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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假裝北漂

文/李祎瑋

戰勝恐慌和焦灼需要內心強大,美好自由的人生需要百般拼搏。逃避只是逃避本身,卻始終不能解決問題。

我第一次見魏文彬,是在二中北門的網吧。

6月初的榆次有些悶熱,網吧二樓只有拐角處放了一臺立柜式空調,除了飄動的布條表明空調還在運轉,人卻感受不到絲毫涼意。

我像往常一樣,占著風扇下的那臺電腦打DOTA(一款游戲)。剛點開游戲,就聽到側后方傳來一個清澈的男聲:“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幾個月來,我見的大多是穿緊身褲、豆豆鞋的社會青年,滿臉寫著“我是老大”,這樣禮貌詢問的相當少見。我趕忙拿走放在旁邊位置的水杯和書包,說:“沒人,沒人。”

這人25歲左右,穿著幾年前流行的格子襯衫和帆布鞋,頭發像是幾天沒洗,但勝在長相清秀,像20世紀90年代苗條版的謝霆鋒。

他熟練地開機,也是玩DOTA。我在一次三連跪之后,見他也剛好結束一局,邀他組隊。他游戲昵稱叫“月亮與六便士”。

“哥們兒,你是榆次大學城的學生嗎?”我好奇地問道。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回我:“早畢業了。”我見他似乎不大高興,沒再問下去。

到晚上7點,我回家吃飯,臨走前加他微信,成為steam(一個數字游戲社交平臺)好友,得知他叫魏文彬。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照舊下午1點到網吧。學生都上學去了,這天人非常少。坐了一會兒,魏文彬提著兩瓶礦泉水過來,遞給我一瓶,我倆繼續在電腦前開戰。

經過兩天的接觸,我發現魏文彬平常沉默寡言、很有禮貌,但一打游戲就變得特別跳脫。

有次和隊友配合不當,對方開語音罵了一句,他立馬回懟。然后他繼續像機關槍一樣罵個不停,直到那人主動關閉麥克風。

和性情相投的人一起開黑,顯然比我單排有意思得多。而且他操作相當厲害,我和他開玩笑,說:“你當個職業選手不是問題啊。”

“打過高校聯賽,但成績一般。”他擺擺手。

邊玩邊聊,我們很快熟絡起來。我有些恍惚,好像回到大學和室友一起開黑的日子:世界怎么變幻都和我們無關,只記得每晚10點要一起決戰《遺跡》。

這天一起吃飯,魏文彬主動問起:“今天星期一,你不要上學嗎?”

“去年就畢業了,在家待業。”我指一下旁邊的書包和水杯說,“準備考公務員,和家里說去圖書館學習。”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看到他臉上突然泛起一片潮紅。

魏文彬喝了些酒,開始講起自己的故事。

他從小聰明,高考是班里的狀元。2016年,他從北京一所重點大學的中文系畢業。

那年高考成績公布后,幾個落榜的同學很發愁,魏文彬一直想成為職業電競選手,他手一揮,說:“以后給我來提鍵盤就行。”

優異的成績令魏家父母揚眉吐氣,以為兒子擺脫四、五線小城市的禁錮,前途從此一片光明。但沒想到,離開管束的魏文彬,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大學的“自由教育”中徹底失控。

大學四年,魏文彬每天都在宿舍看劇、打游戲,陸續掛了十幾門課。大四實習時,他也找借口沒去。2016年3月,魏文彬即將畢業,正趕上媒體口中的“史上最難畢業季”。

學校舉辦校招會。魏文彬午睡醒來,揉著眼睛,靸著拖鞋去會場。“那時有很多世界五百強來我們學校招人,公司介紹都能列好幾頁。我舍友聽說有個國有銀行的崗位,20萬人報名,只招20個人。”

魏文彬遛了一圈,看見同學都排著長隊,等待著交簡歷,人人面帶微笑,自信滿滿地向人力資源介紹自己的實踐經歷,他突然感到強烈的自卑和恐懼。

他悄悄挪到拐角,找個人最少的棚子,填了一張表。幾天后被通知復試,稀里糊涂地簽下了一家新媒體公司。

公司處于初創階段,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每個人都身兼數職。魏文彬懶散慣了,受不了晚上8點下班,還要擠一個多小時地鐵回出租屋。他連試用期都沒過就辭了職。“這公司朝不保夕,老板只會空談。”

之后的工作一個不如一個。他曾在豐臺一個小區里當網文編輯。公司在公寓18層。80平方米的房子里,密密麻麻擺了20多臺電腦。大家擠在一起,只留下一個靠窗的單間,放置老板巨大的辦公桌。

他每天的工作,是編輯以“震驚體”為開頭的新聞。比如某個明星出軌,組長會讓每個人寫8篇關于這個明星的文章。內容真假、語句通順與否都無所謂,甚至可以洗稿,只要軟件檢測原創度達到80%,就能交差。“大部分文章都沒人看,公司只是發這些來養一個個賬號罷了。”

畢業后在北京的一年,他換過3份工作,一共上了8個月的班。

第8個月,他辭職,用剩下的工資支撐生活,在出租房里玩了2個月游戲,終于向北漂的日子投降,逃回家鄉。

小縣城對落魄的歸鄉者魏文彬并不友好,似乎衣錦還鄉才是標準姿態。

起初,魏文彬還會每周去運城面試,但總是碰壁。他不愿意干銷售類的工作,嫌辛苦;辦公室文員的工作,又嫌工資太低。

厭煩了奔波,魏文彬應聘到離家不遠的一家修車廠。老板說缺一個車輛信息登記員,問他會不會用Excel。他想到學校登記處的老師,一邊逛購物網站一邊錄入信息,覺得這個工作不錯。

“我其實不大熟練,但還是和他說:‘我很擅長。’”

上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主要工作,是第一時間迎上去問顧客要修什么,報價格,打開車蓋記下車架號、里程數,最后還要推銷車險。這樣一套流程,一天要重復一二十遍。

魏文彬知道自己早沒了挑剔的資格,還是堅持了幾天。在修車廠,他遇到了小學同學,“他初中畢業去學汽修,跟這老板干了好幾年,如今已經是廠里的大師傅,工資是我的兩倍多。”

修車廠包吃住,每天中午工人們聚在大圓桌上吃飯,說說笑笑。他能聽懂當地的方言,但不會說,加上生性內向,所以和大家格格不入。

“我有幾天把飯端回自己工位吃,但一想總要融入,第二天就又回到圓桌上了。”

同事們好奇問他上學都學了些什么,他說就是看看書,什么也沒學到。

“那你這大學上了個什么勁啊。”一個同事嘲笑道。而魏文彬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第二天,魏文彬一早去和老板辭職,免得被同事看見,前一天的事情他還心有余悸。老板說多算一星期工資,他沒要。

辭職手續辦完,魏文彬到廚房取回自己吃飯的碗,撞上小學同學。同學得知他要走,埋怨他:“怎么不提前說一聲?”他沉默以對。

后來魏文彬回憶起這件事,自嘲說:“小學時,我和他關系很好,可現在我不僅沒用,連做人的禮數也不會了。”

從汽修廠辭職后,魏文彬開始賴在家里不出門。“父母每天上班走了,我就開始洗碗、拖地,跟個家庭婦女一樣。”他的話對“家庭婦女”不甚友好,但在家務這件事上,他可能還比不上別人。

唯一和外界聯系的時刻,是傍晚出門透口氣,但必須等到晚上7點半以后。出門早會碰到剛下班的鄰居,“特別是四樓那個討厭的阿姨,不停地問我找到工作沒有,順帶提一下自己沒考上大學但現在能掙不少錢的兒子”。

很快就到了春節,魏文彬的遮羞布被親戚們扯了下來,言語之間透露出“讀那么多書也沒什么用”的鄙視。

終于忍受不了,魏文彬向父母提出要回北京工作。

實際上他沒有再次北漂,而是逃到我的家鄉榆次蟄居。

畢竟北京光房租一個月就得2000元錢,而半年多不上班,甚至不見人的生活,讓魏文彬已經對面試、找工作產生恐懼。

其間,魏家父母打電話問起冷暖,他立刻上網查詢北京當日的天氣來應付。

“為了演得真實一點,我還會在朋友圈轉發一些和工作相關的文章。”他說。

“怎么我從來就沒看到過?”我問。

他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之前把你屏蔽了。”

我們喝了些酒,魏文彬把過往都告訴我,我也分享了自己的失敗經歷。

待業在家的這半年,我雖不像魏文彬那么慘,但也十分苦悶。我高中的歷史老師很有人格魅力,高考填志愿時,我沒有多想,選了喜歡的城市武漢,去讀歷史。大二一堂課上,老師站在講臺上,說:“人一生最大的目標就是追求自由。”原本昏昏欲睡的我,在最后一排猛地點頭。

大學畢業回到榆次后,一次次求職考試失敗,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和父母的關系也緊張起來。和魏文彬一起打游戲、吃飯,成了我一天里最高興的時光。

有時候,我真的會去圖書館學習,他則去大學城找一些兼職賺錢。但每個星期總有三四天時間,我們會到那個網吧相聚。

魏文彬抽煙,有錢時抽14塊一包的利群,沒錢了就換成5塊一包的紅河。我試著抽過一次紅河,被嗆得直咳嗽。

我問他:“你抽這煙,不怕得肺癌嗎?”

“好過沒有。”

魏文彬來榆次的時候,帶著一些錢,估摸幾個月過去,也花得差不多了,我時常想要接濟他。父母埋怨我不爭氣,可只要開口,他們總會給我錢。不過他從來不占我便宜。

家里沒人抽煙,但我爸搞裝修,常會有房主送上好煙。我偷偷從爸爸藏煙的冰箱里,拿了一包軟中華給魏文彬。

我們在錦綸東街的市場里吃燒烤,他深吸一口,嘴吧唧一下,說:“怎么有股腥味?”

我壓低聲音,說:“加了料的。”

魏文彬謹慎地看了眼四周,問我:“大麻?”

看著他驚慌的樣子,我足足笑了幾分鐘,周邊的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倆。

等我平靜下來,魏文彬突然感慨地說:“要是能在大城市掙工資,在這樣的小城市生活該有多好啊。”

“物價低的小城市那么多,你怎么單單選了榆次?”我問。

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我一再追問,終于得知,原來他高中喜歡的一個女同學,曾在榆次讀大學。

離家之前,魏文彬攤開山西的地圖,本想著閉眼隨手指個地方,指到哪里就去哪里。到了火車站,他鬼使神差地買票來了榆次,沒有去原定的地方。

“她現在還在榆次嗎?”我問。

“在西安讀研。”

“你怎么不去西安找她?”

“總不能讓她看見我現在這副樣子。”魏文彬看了我一眼,“你一定覺得我非常可笑吧?”

我們相識的一個多月里,像多數無所事事的大學生一樣,在落日余暉里走出網吧,在飯桌上喝酒、吹牛,甚至互相打趣對方是“廢物”。

很難說清楚,那段時間是不是真正的快樂。但就像兵臨城下還在尋歡作樂的皇帝一樣,我們還在假裝不問世事。

有次魏文彬問我:“你說,人這輩子有沒有機會不工作?”我帶著他去最近的福彩站,請他買了五注彩票、兩張刮刮樂。我們一邊猜著數字,一邊幻想:如果中大獎,就真的不用擔憂以后了。可我倆連一塊錢都沒中。

傍晚從福彩站出來,我一轉頭,看到剛剛放學的二中學生,背著和我一樣的書包。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脫離這個壓力重重的真實世界。

魏文彬突然開口說:“我們是被歷史遺忘的一代,我們的時代沒有戰爭,沒有經濟大恐慌,我們的戰爭是心靈的戰爭,我們的恐慌就是自己的生活。”這是他最喜歡的電影《搏擊俱樂部》里的臺詞。

而后,他沉默了。我猜想這沉默背后,同樣藏著分裂的自我。我們都害怕無聊的生活,厭惡復雜的人際,在精神上高呼獨立與自由,但在行動上,始終缺乏自制,習慣性地半路后退。

6月下旬,我照常去找他打游戲。到了網吧看到網吧大門緊閉,魏文彬一個人抱頭坐在臺階上。

據隔壁飯店老板說,一個10歲的孩子先在這里上網,然后去河里游泳,溺死了。家長鬧事,文化局把網吧封掉了。

魏文彬眼神空洞,低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像回到了我們剛認識那天,一言不發。許久之后,他才抬頭,有些不甘心地說:“我卡里還充了50塊錢呢。”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喝酒去。”

他先是答應,然后毫無預兆地哭了,說:“我不能再喝酒了。煙、酒、游戲這些東西,會給生活帶來一種幻象。就像打贏游戲一樣,常常給人成功的錯覺,讓我們忘記現實的困境。”

那個不幸去世的孩子和被封掉的網吧,讓我倆再次意識到,我們依舊生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一切都沒有改變,甚至比一個月前更糟了。

魏文彬把自己包裹在一個連環的謊言之中,每日疲勞地應對家人和朋友的詢問。他看不到希望,甚至不知道錢花光之后,要去哪里吃飯。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幫助他,就像我不知道怎么改變自己失敗的生活。

我騎車送他回到出租屋,然后獨自去高中學校前的廣場上,發了一整天呆。

6月25日下午,我去玉湖公園旁邊的出租房找他。他說要走了,去西安。

那天我倆沒有去網吧,而是坐公交車去傳媒學院轉了一圈。在學校食堂吃過晚飯之后,我倆坐在一片荒地上聊天。

我問他怎么突然要走,他說:“去找她。”我舍不得他走,怕陷入孤單之中,但也沒有勸他留下的理由。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你是學歷史的,我們這個時代,是中國歷史上最幸福的時候嗎?”

我想了想,說:“算是吧。馬克思把人類社會分成三個階段:人對人的依附;人對物的依附;人的獨立與全面發展。我們現在算處在第二個。”

“人對物的依附是什么意思?”

“就是現在已經沒有封建社會的人身依附了,理論上你是自由的,但為了生存所需的物質資料,必須去勞動。”

他想了很久,問:“那是不是說,我每多擁有一塊錢,就離自由更近了一步?”

我點頭,說:“可以這么理解。”

“回吧。”他像是找到了答案,掐滅手中的煙。

坐公交車回去的時候,經過之前去的彩票站,他扭頭和我說:“逃避是沒有用的,一起加油吧。”

第二天臨別之際,我執意給他買了火車票,說:“我是真心把你當兄弟。”他沒再推辭。

7月,我事業單位考試又一次失敗,懶得再復習,隨意找了份工作。剛入職的不適,讓我很難有心情再打游戲。

初秋時節的一個周日,我打開游戲登錄器,發現他的賬號和我一樣,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在線。

但在幾天前,我在朋友圈刷到,他和一個姑娘在大雁塔前合影。他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我知道,這個姑娘不可能是別人。

我在下面評論:你左擁右抱的時候,還記得那個帶你躺贏的電競陳信宏嗎?

魏文彬很快回復:過年回去了請你吃好的,孫子才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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