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鎮安和屬下牽著馬走進海西族位于東海之濱的部落，潮濕的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將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夕陽的余暉為部落的竹樓鍍上一層金邊，女人們正在曬場上收晾曬的魚干，見到生人走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警惕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幾個孩童躲在木樁后探頭張望，又很快被年長的婦人拉回屋內。

“大人，這地方...“其他人壓低聲音，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刀柄上。竹樓間隱約可見持弓的獵戶身影，箭簇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陸鎮安抬手示意屬下噤聲，目光落在遠處高臺上迎風飄揚的鯨皮旗幟上——那是海西族大祭司的象征。旗面用靛青染料繪著浪花紋樣，在晚霞中翻涌如真正的海浪。

“把兵器都收起來。“陸鎮安松開韁繩，從懷中取出一枚用紅繩系著的鯨骨令牌，“記住我們是來送人的，不是來征討的。“

沙灘上突然傳來急促的鼓點聲，十幾個赤膊的漁夫扛著新捕的鯊魚從海岸線走來，古銅色皮膚上還滴著海水。為首的老者看見他們腰間的制式佩刀，渾濁的眼睛驟然瞇起，魚叉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深痕。

王臺笑吟吟地立于眾人之前，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抬手遙指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漁火：“陸將軍，您瞧，這便是咱們海西獨有的'漁火祭'。相傳先祖們每逢月圓之夜，都要這般點起篝火，以謝海神恩賜。“他說著轉身望向陸鎮安，暮色中青銅鎧甲泛著幽光，“今日機緣巧合，倒讓將軍親眼得見這百年傳承的盛景了。“

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拂過岸邊礁石，王臺捋了捋被吹亂的胡須，語氣愈發懇切：“將軍您看，這天色已沉，潮信將至。不如就在寨中稍作休整？“他側身讓出通往村落的小路，竹樓里透出的暖光在漸濃的夜色中格外明亮，“咱們備好了新釀的椰花酒，還有今日剛捕撈的鯧魚——正好讓將士們嘗嘗地道的海西風味。“

陸鎮安抱拳一禮，鐵甲相擊發出鏗鏘之聲：“王臺首領盛情，末將心領了。只是世子嚴令在身，需得星夜回營復命。“他抬眼望向北方，眉宇間透著幾分堅毅，“我北境鐵騎常年駐守燕塞，風餐露宿已成習慣。今日叨擾貴部，已是過意不去。“

王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擊掌三聲。只見兩名赤膊壯漢抬著一壇泥封老酒快步而來，壇身上還沾著新鮮的海泥。“既如此，老夫也不強留。“他親手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這是用海西特有的紅珊瑚釀的'血膽酒'，三十年才出一壇。來！“

陸鎮安身后的親兵們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王臺大笑著將酒壇高舉過頭，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下泛著血色：“飲此一杯，便是生死之交！他日將軍再來，我海西兒郎必當倒履相迎！“

海風驟起，吹得篝火噼啪作響。陸鎮安深深看了王臺一眼，突然朗聲大笑：“好！就借首領這杯壯行酒！“他接過酒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鋼針般的短須滴落在鎧甲上，“待到來年開春，末將定當再來討教海西的漁獵之道！“

陸鎮安等人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碗重重落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抱拳向海西族首領行了個簡禮，轉身時皮甲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正當他翻身上馬，韁繩還未攥緊，忽聽得營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抬眼望去，只見一隊人馬踏著飛揚的塵土闖入營地，為首的騎士高擎著突厥狼頭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陸鎮安瞳孔驟然收縮，握著韁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凸起。他不動聲色地輕夾馬腹，讓坐騎緩步繞開突厥使團的行進路線。

“走。“他壓低聲音對隨從說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峻。臨出營門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海西族的穹帳，夕陽將羊毛帳篷染成血色。這一眼仿佛要將整個部落的布局刻進腦海，隨即猛地一抖韁繩，戰馬嘶鳴著沖入漸沉的暮色之中。

“你可看清楚了？當真是突厥的旗幟？”

北方軍團駐地內，燭火搖曳，映照出陸鎮安凝重的面容。他剛剛風塵仆仆地趕回，連甲胄都未及卸下，便徑直闖入謝瀟的軍帳，將自己在海西族部落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謝瀟原本正伏案批閱軍報，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緩緩站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沉聲道：“王臺竟敢與突厥勾結……可他們遠隔千里，中間還隔著女真諸部，突厥人究竟許了他什么好處？”

他轉身望向懸掛在帳中的北境地圖，目光在突厥、海西族與北方軍團的疆域之間來回游移，眉頭越皺越緊。忽然，他瞳孔一縮，猛地拍案道：“不好！”

陸鎮安被這一聲驚醒，抬頭看向他：“將軍？”

謝瀟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突厥人狼子野心，從未放棄南下之志。他們暗中拉攏海西族，必是想借道女真之地，繞開我軍正面防線，直襲我后方！”

陸鎮安聞言，目光一凜，快步上前，手指點向地圖上突厥與金城之間的位置：“所幸突厥如今內亂未平，尚在休養。但末將上次在金城與他們交手時，其鐵騎沖鋒之勢，仍令人心驚。”

謝瀟沉默片刻，眼中寒芒閃爍：“既如此，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