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紛紛揚揚的落梅，看城墻上沖天而起的煙火，恍然有末世降臨般的凄美。

梅花的香氣中，還夾雜著腥甜和焦糊的味道。

“……揚州城外有一處梅花嶺，嶺上遍種梅花，隆冬時節，那梅花開得比雪還要白上三分……”亢七猶自向王之邦介紹著揚州的梅花。

“五百條槍！我自己總共也不過一千條槍，給你的五百條，還只能從我自己的隊伍里縮減出來！”馮建安說到。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何況，武器不過身外之物，將來五寨堡也還能再造。雖然造不出來這么好的槍了，但且撐過眼前這一時再說。

“五千條槍，一條也不能少！”亢七停止了談梅花，轉頭對馮建安說到：“我知道大人在五寨堡有一個工廠，雖然造槍的速度慢了些，但一天造個十來條還是不成問題的！大人何必在這個上面摳摳搜搜的呢？”

“那亢先生能接受分期交付嗎？”

“當然不能！”亢七說到：“你先將槍交給我，后續你自己再造就是了嘛！”

馮建安咬著牙，低頭不語。

五千條槍他是真沒有！

即便是一千條槍……那也等于是繳械了！

五百就是他的底線，不可能再降低了。

“我可以多付一些錢！”馮建安說到。

“折算成錢也不是不可以！”亢七說到：“這么好的槍，一支怎么著也得一千兩銀子吧？”

“亢先生何必……逼人太甚！”馮建安說到。

“沒辦法！”亢七看著城墻上騰起的火光，說到：“我終究是給了你一條活路，不比那張天琳，什么都路都沒有給你！”

“亢先生給我的路，和讓我繳械有什么區別？”馮建安說到。

“有一句話本來不該我來說，但今兒形勢如此，我也是為知州大人著想，好言相勸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言盡于此，相信大人分得清輕重的！”亢七說到。

王之邦卻在此時一拍石桌，“哎呀，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薛信問到。

王之邦轉向亢七，說到：“若讓張天琳得了武州，亢氏雖說也能分一杯羹，但肯定不能吃個全須全尾！倒不如亢老板先入城來，看有沒有機會吃一份獨食！”

“原來如此！”薛信恍然大悟，接口說到：“只是我有一點不解，武州是富裕不假，但比之太原如何？比之北上所獲又如何？亢先生犯的著為了吃一份獨食，就坑了大順十萬將士？”

“薛信你的話不如反過來說更合適！”王之邦說到。

“怎么說？”

“亢先生應該是為了坑掉大順十萬將士，所以才想在武州吃一份獨食！”王之邦說到。

“哈哈，胡說八道些什么！”亢七笑著說到：“我亢氏與大順俱為一體，榮辱與共，我豈能做出這種事來！”

“我也就這么一說，信與不信全在自個兒！”王之邦鏗鏘有力地繼續說到：“只是照我這般推測，其實我家大人還是在幫亢先生的忙，替你剪除了一個不聽話的代理人，說起來，亢先生應該感謝我家大人才是啊！當然，亢先生對大順忠心耿耿，我是毫不懷疑的！就跟薛兄對我家大人一樣，絕對的忠心耿耿！”

“天日可表！”薛信聞言，連忙舉起手指，指天畫地發了毒誓。

“呵呵，荒唐！”亢七笑了起來。

他將目光投向另外一個方向，那里此時也燃起了火光。

城中有大順的內應起事，他們已經攻占了州府衙門，還放了一把火！

“一千條槍，五十萬兩銀，這就是我的底線！”亢七說到。

“容我再考慮考慮……”

“我不急！不過，還請盡快做決定吧，你撐不了太久了！真讓那五千正軍入了城，我即使想幫你，也控制不住了！”

……

投降嗎？

楊蠻子倒是想投降，可是對面只想要他的命，根本就沒有納降這個概念！

他年輕的時候在寧遠與建州人打過好幾場惡仗。好幾次短兵相接，就如現在這般。不虧心的說，如果當時對面能聽得懂大明話，他應該早就投降了。

后來他還專門悄悄的學了一句女真話：“饒命啊！我投降了！”可是他剛學會，就稀里糊涂跟著隊伍跑回湖北了，從此再也沒有去過遼東。

這條命，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這里了！

尼瑪！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咦，好像我自己就是這個將？那沒事了！

“轟！”

城內發出一聲巨響，火光沖天，煙霧騰起半空，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一樣！

肯定是州府衙門內的火藥廠爆炸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哪里來的力氣，拼著挨了幾棍子，斬斷幾只抓住自己腰腿的手掌，便奮力朝城下跑去。

當此之時，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守住什么城墻！

城墻丟了也就丟了！

武州城丟了也就丟了！

真正讓武州變得不一樣的，是那個人啊！

武州之所以是武州，不正是因為那個人的緣故嗎？

無論如何，都要護著他離開武州城！

天下這么大，換一個地方，只要他還在，憑他的本事，肯定還能東山再起的！

他沖下城墻的時候，發現有好幾個人也跟著他向著同樣的方向跑。

“陳昊！”楊蠻子大叫，“快去保護大人離開！記住了，所有人都可以死，大人不能死！”

他并沒有看見陳昊，也不知道陳昊聽見沒有。

他只是朝著那些持著火槍向城中奔跑的人群大喊。

然后他停下了腳步，反身向著追趕而來的敵軍撲了過去。

“陳昊！老子給你斷后！”他大吼著，迎著從城墻上撲下來的明晃晃的刀槍撲了過去。

“轟”地一聲，城門被打開了！

他看見許多藍衣的大順士兵，如潮水一般從城門口涌了進來。

在他長達二十五年的征戰生涯中，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的迎向死亡！

為了什么呢？

為什么自己居然不怕死了呢？

為什么自己的血越流越多，反而心中卻越來越是火熱呢？

……

尼瑪！

老子為的是武州城的正義啊！

老子是武州的治安官啊！

老子是武州楊青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