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以為夜黑風高之時是最容易暗度陳倉的，其實不然，真正警覺的人，在夜里，他的眼睛會比在白日里更亮。因此要偷襲這種人，唯有破曉時分才是良辰。江彥得到消息，七皇子蘇合昨晚在公主府留宿，公主府的守衛顯然比一心爭儲的王爺府要差得遠了，今日破曉是報殺父之仇的最佳時機。

沉寂的公主府還不知道今晨會發生怎樣的故事。

文蔓蔓一夜未眠。她自幼與父親生活在一處，見得奉承太多，從沒有人當面說過宇文加洛半句不對。后又與風塵逸隱居，不問世事，一心只想著報仇。而風塵逸本就不問世事，把宇文遲兒當做故人的孫女寵愛，更不忍告訴她真相了。

或許這便是風爺爺不許我去報仇的原因吧！因為爹爹本身就是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人！文蔓蔓一邊流淚，一邊想道。

只是后來涉足江湖，為何竟沒人提起過呢？啊！因為風爺爺！是他定下了“風家人要世代敬重宇文家人”的規矩，每每有人提及爹爹，風云皓幾乎都在場。江湖上的人顧及風云皓“風大俠”的面子，才不曾提及。這么說，爹爹當真是一個通敵叛國的奸人嗎？

她決定去找風塵逸問個清楚，他一定不會騙她！于是文蔓蔓收拾細軟，準備離開公主府。

誰知她剛要出門，便聽到了敲門聲。

“誰在外邊？”

“妹妹，是我啊！”公主答道。

文蔓蔓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起身開了門。

她看著公主，不覺一驚，道：“一夜功夫，公主如何憔悴了這許多？”

公主苦笑：“妹妹又何嘗不是？”隨即又道，“妹妹也要走了？”

“也？”

“是啊！剛剛接到密報，伊將軍被暗器所傷，命在旦夕，軍中帳下群龍無首，我得去南匯看看。”

“可公主您的病……”

公主慘笑：“我這病是難根治了，不過如何能因著心病便不顧中原百姓死活了？既生在帝王之家，理應兼濟天下。這次我南下，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告訴老將領們，文哥的死因。自大哥過世后，父皇太寵二哥了，即便他現在知道了二哥殘害忠良之事，怕是也會有心包庇。我若先去軍中漏出消息，眾將領定要為少將軍討個說法，到時父皇無論多寵愛二哥，也定會顧忌伊大將軍，以及數十位各方戍邊將軍，從嚴處置。二哥太殘暴了，他、他不適合做君主。”

文蔓蔓聽罷，只覺長樂公主英姿颯爽，全不像一個大病初愈之人，亦不像昨日經歷了內心極度掙扎的人，她覺得長樂公主就是王者，她能頂住一切痛苦，為她的子民著想。她是守住中原江山的將軍，她在為她的子民選擇最勤政愛民的君主。

“妹妹你又要去哪里？”

公主的這一問把文蔓蔓的思緒拉了回來。她問公主道：“公主，你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還愿意認我這個妹妹嗎？”

公主一笑，道：“什么真實不真實，名字而已，你當真以為我就信了你叫‘琢兒？’”

文蔓蔓尷尬地抿了抿嘴。是啊！十幾年前，公主還沒有成人，定然不知鬼斧神匠還有個叫宇文遲兒的女兒，她可能連宇文加洛是誰都不知道呢！

“公主，琢兒想問您個問題。”

“妹妹盡管問便是了。”

“公主可知道為何七王爺對康兒小王爺這般好？”

“七哥大概心疼康兒沒了父王吧！世人都道六哥風流，其實眾皇子中，唯有他最是專情，對六嫂可謂體貼之至。誰承想過世之時，卻被冠上風流成性之名。”

“我聽七王爺說，六王爺其實是死于江湖仇殺，可是真的？”

公主笑道：“看來七哥果然待你不同，竟連這等密事都告知你。”

文蔓蔓不語。

公主接著道：“我當時年少，聽哥哥們講起，全當做奇聞異事聽。據說六哥是被一位江湖上極有名望的人殺害的，那人遁世多年，這次出山，就是為了報仇。這也不算驚奇，驚奇的是，他報的不是他親眷的仇，而是他情人的兒子的仇。”

“你、你們是如何知道是他的？”

“好像是什么梅華印記之類的。他還留下了書信，大概就是不讓聲張那賣國之人的事跡。我至今都覺得氣惱，就因他這一封書信，竟坐實了六哥風流。六哥之死也成了整個宮廷不可言說之事。知此事的人不是被殺，便是江湖亡命。想來當真窩囊！”

文蔓蔓這才知道，風塵逸不讓她報仇，是因為這仇他早就已經報了！不僅如此，他還費盡心力地幫助宇文一族保住名聲。皇室得到了他的警告，想來江湖上涉及此事的各門各派定然也不例外。

風塵逸可是江湖中神一般的存在，他無力為水玲瓏留下子嗣，這已經令他悲痛異常了，誰要是再敢辱了她夫家的名聲，他定然會血洗九門。任憑你是大羅神仙，防的了他一時，卻如何能防的了他一世？江湖之上本就主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這風塵醫仙雖是執念深重，卻并非不分善惡之輩。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曾蒙他救治。而賣國之人已死，萬般罪惡歸于塵土，多計較亦無意義，也就賣了風塵逸這個面子。江湖之中不再有人提起宇文加洛。即便是提起，也只說是為善設計機關暗道的鬼斧神匠而已。

至于朝廷為何不究，那便與爭儲有關了。大皇子與七皇子一母同生，七皇子蘇合之所以如此風光，不只是仰仗舅舅的護國大將軍身份，還因大皇子，也就是蘇合的親哥哥、前太子少年早夭，皇上心疼他失了親大哥，一人孤苦。而近幾年蘇合與六皇子走得親近，六皇子又年幼喪母，經常與蘇合同其母親一處玩笑，皇上總說這才像是一家人。如今六皇子又遭人殺害，二皇子牧仁擔心皇上太過寵溺蘇合，因此進了六皇子不少讒言。而六皇子因要鏟除宇文加洛，那幾年經常游走于江湖之中，名聲本就不好，這正給了牧仁陷害他的機會。皇帝又格外寵信牧仁，聽說六皇子如此不堪，龍顏大怒，不準任何人給六皇子立傳封功，險些不認這個兒子。六皇子也因此成了宮廷之中不可言說之人。

但是紙是包不住火的，私下里，真相慢慢在朝廷中傳開。皇上也在蘇合一次次進諫中知曉了，但是一來是太過寵愛牧仁，不忍罰他，二來顧及龍顏，便一直按下不提。朝廷之中風云變幻，眾人很快便將此事拋在腦后了。

可文蔓蔓此時完全想不到這么深。她想的只是，為什么風塵逸明明已經報仇了，卻沒有告訴她？難道他是為了保護她、不讓她受到傷害嗎？難道自己的爹爹真的竟是他們口中的賣國賊嗎？

文蔓蔓不自主地落下淚來。

長樂公主見文蔓蔓哭了，不知該如何安慰。想到自己的種種苦楚，也掉下淚來。

不久，只聽門外有扣門之聲，文蔓蔓忙擦了擦眼淚，問是誰在敲門。

“是我。”卻聽門外一人答道。文蔓蔓看了長樂公主一眼。顯然公主也是聽到了的，但她佯裝不知，仍自顧自地擦著眼淚。

沒錯，來者便是七皇子蘇合。

公主坐在房間的內側，又不抬眼看，因此看不出什么。文蔓蔓的座位正對著房門，她僅向門外望了一眼，就已了然。一夜之間，單是這映在門外的影子便這般落寞了。

“王爺有何事？”文蔓蔓問道。

蘇合道：“開門。”

文蔓蔓十分想看一眼公主，想知道她現在是什么反應。但是她不敢回頭。

“恐怕是有些不方便。”文蔓蔓道。

文蔓蔓聽到蘇合在外輕笑一聲。接著半天無話。

“不如你別走了，去我府上。”蘇合忽然道。

文蔓蔓道：“怎的，不怕我傷了康兒小王爺了？”

“你，”蘇合道，“愿不愿意去我府上？”

文蔓蔓一抿嘴，看向門外，答道：“你本就知道我心有所屬的。”

文蔓蔓看著窗外，這個立志要成為君主的男人，他竟然如此卑微地守在她的門外。

“最后、最后再見我一面也不肯嗎？”蘇合道。

文蔓蔓不忍，她起身打開了房門。

在她打開房門的一瞬間，她并沒有看到蘇合幸福到能融化冰雪的笑容。她看到的，是蘇合身后，拿著劍的刺客極速的、毫無半點聲響的，朝著蘇合奔來的身影。那刺客，便是一心為父報仇的江彥。

文蔓蔓來不及細想，她一把推走了蘇合。而劍，則實實在在的插入了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