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韓評靜靜守在黎漾床前的第二天。
只是黎漾并非昏睡,韓評與她不過兩兩避開視線,避免著發生再次爭吵。
他們是因何吵起來兩個人早已忘卻了,只記得現在,韓評只是沉默地抓住黎漾的手。
黎漾這一次沒有掙開韓評。
她只是看著因她打掉肚里孩子而崩潰到暴走邊緣的韓評,甚至他還把自己哥哥的獨女,如今又變成孤兒卻只有四歲的小鈴鐺帶在身邊。
一年前,韓評才從老家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
如今,小鈴鐺又變成他求黎漾留下孩子的籌碼。
看著小鈴鐺如此可憐,韓評希望黎漾可以對他的孩子手下留情。
可是黎漾沒有。
所以,韓評又用一劑藥將黎漾困在床榻上,不至于癱軟,卻無法長時間奔波。
而黎漾對此,只是笑笑。
這同樣的藥,她曾看見甫井令道用在蹇心唯的身上。
黎漾來到淮山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韓評,才知道這里居然就是韓評自小長大的地方。
靠著自己大力發展這里的茶山,把淮山茶賣到家喻戶曉的韓老板,最后卻慢慢地不碰茶了。
可這其中原因,韓評還是全都告訴了第一次來到淮山的黎漾。
自然是目的只有一個,他將一切坦白,希望免于淮山這片山民的劫難,希望黎漾能夠和他一切離開這里。
韓評很不喜歡事情脫離他的掌控,眼睜睜地看著黎漾潛伏在甫井令道的身邊,也是相信黎漾和蹇心唯也翻不出什么花樣來。
可當韓評發現黎漾居然還在執著秦淮計劃的時候,他就深覺自己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他的爺爺當年是搶了那批金銀珠寶的劫匪之一,可是那筆財富他們誰都不敢動,那些日本人也時常也因此將山民抓走審問,卻很少有人活著回來。淮山的山民們只能被迫遷居到山腳下求的是撇清關系。
淮山,也自此成了誰都不敢管的燙手山芋。
現在的工派分子竟然拿淮山先輩們的劫難制造沖突來剿滅日本人。
韓評自然知道是自己爺爺年輕時犯了渾、做錯了事才給淮山埋下了隱患。可那么多年過去,當年那批劫匪早已身入黃土,沒人能細究得起來那批金銀財帛的去向。
為什么偏得是讓淮山人來世世代代償債!
韓評覺得這不公平。
他的哥哥死了,他的嫂嫂難產留下小鈴鐺也走了。
韓家盡管家大業大終歸是只有他韓評一個人了,而他苦苦支撐的淮山山民的安寧會被他們所謂的淮山計劃所打破,就憑借此,韓評都無法共情工派分子。
不是說他們是保護群眾的嗎?
為什么淮山這么多年,這么多山民的死活只有他韓評一個人在支撐?
而工派人卻只想利用!
可身為工派分子的黎漾卻很冷靜地告訴他。
沒有人想犧牲淮山,但韓評意圖揭穿藏寶圖假相卻并不能阻擋淮山人的劫難,而這劫難未來還會牽扯到更大的地方。
所以甫井家族培養的萃英團必須在淮山覆滅!
韓評不解,“所以這關我孩子什么事,他是萃英團的一份子嗎?你還不是讓他死在了淮山。”
他紅著眼質問著黎漾。
而黎漾只是很同情地看著他,同情著韓評的天真和自以為是。
“你這么在乎淮山人,為什么還要想著跑?按照你付出給淮山的心血,你應該是會贊同我們的計劃才是。韓評,你真的不覺得你足夠矛盾嗎?你究竟是更在乎淮山人還是萃英團?或者,我應該問你,你更在乎的,是你的朋友甫井令道。”
“漾妹,你分別認識我和甫井令道兩個人,你會知道這些根本不奇怪。可你還是錯了,因為我恨他,你應該知道我為什么恨他吧?”
“你們摯友四人,只有你一個人僥幸活了下來,剩下的,確實都在甫井令道的手筆下被害死了。”黎漾平淡地道出她所查到的真相。
“死就死了,他和大哥他們本就是政敵的立場,遲早會你死我活。可是甫井令道壓根不知道他無形之中將我們趕盡殺絕了,他明明沒有忘記我們兄弟四人的情誼,卻還是痛下殺手,哪怕他是被他的父親蒙蔽了,我也還是痛恨。”
韓評激動到淚布面容。
而黎漾看著小鈴鐺不在屋里,便也不打斷韓評的口無遮攔。
“可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比了解他,他也只是一個,從小被父親規訓的可憐人,他才不想在這里屠戮生靈,我們為什么要繼續騙他還要滅了他手中好不容易得到的勢力?黎漾,你作為柳木合顏的那些日子,應該看得出來他的所謂中將地位,根本對你們造不成威脅。”
黎漾一向都很平靜。
但聽到韓評這一句,卻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韓評,你都能尚且殺了和你無冤無仇的顧守言,甫井令道也尚且可以殺了你們摯友二人,過程如何重要嗎?關鍵是……這些都是甫井令道親手處理的,他又怎么可能會是善類!”
“你看,其實你還是在意那個顧守言,還是那個和你有著血海深仇的顧守言,你不覺得他早就該死了嗎?漾妹,我就是殺了他又如何?你總不能說,你不要我們的孩子是因為他顧守言這個無關緊要的死人吧!”
“韓評,本該不存在那個孩子的。”黎漾深深看向韓評。
“那又如何?就算你真的怨我,那你拿掉也沒有關系。我和你,以后肯定還會有別的孩子,不過,到時候我絕對不會任由你害了他們。”
黎漾支起身軀,避過韓評肯定的視線,勉力地背對韓評坐起身拿起她床頭的水喝了起來。
看著距離她不遠的窗外,黎漾輕輕地扯出一抹笑。
韓評看著她的脊背,倒是不擔心黎漾翻窗逃跑,這里可是七層樓,何況她還與他置氣打掉了孩子,此時只會身體虛弱至極。
但他知道,黎漾對自己已經是滿滿地不認可。
可已經無所謂了,今天,他會帶黎漾離開這里,而甫井令道也會帶著蹇心唯那個不安分的撤離蓮橋。
一切都會再次在他的掌控之中。
于是下一秒在他的猝不及防中,黎漾用力砸碎了她手中的水杯,殘忍無比地轉身對他笑退后,直到退后到那寬大的窗戶邊。
韓評瞬間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手想將黎漾拉回來,可是她居然笑了。
說明這才在她的計劃中。
韓評痛恨自己大意了,這窗戶大小足夠黎漾縱身一躍了。
還真是適合跳窗。
黎漾再次對著口型,跟他說:
她才不跟他走。
我和你之間,本該不會有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