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西晨終究還是叫來了支援，但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叫來的竟然不是自家隊員，而是請動了法醫和網監兩個部門的主任親臨。也幸虧這兩位都是地球不爆炸、我們不放假的加班狂人，否則這個鐘點將人從被窩里挖出來，譚西晨這個人情可就欠大發了。

請賈永亮過來的用意倒是相當明確，而這位剛進屋子，眼睛就是一亮——不用懷疑，他就是沖著那半具塑膠人體模型表達出了正常人難以理解的興趣盎然。

手法熟練的在地上鋪好一次性墊單，然后賈永亮才動作輕緩的將模型扶過來躺好——其他人看的嘴角不斷抽搐，畢竟從來沒見過賈主任對活人如此溫柔。

先是肉眼觀察，隨后賈永亮又戴上手套，仔細查看了模型被切開的部分。

要不怎么說這位業務素質一流呢？但凡是經過他手解剖的，不管是尸體，還是類人物品，對于相關情況他都了如指掌。他也沒拿什么資料進行對比，可光憑腦子里的印象，已經有了定論，“與上次棚戶區分尸案發現的半具模型形態一致，切口也吻合，應該可以拼成完整的一具。另外，當時的死者，叫……叫什么來著？”

對于活人的部分，這位賈主任總是記憶力欠佳，譚西晨只好提醒，“叫張磊。”

“對，就那家伙。”賈永亮不耐煩的應了一句，“當時發現的尸體只有右半側，所以很多事情我判斷不準，不過今天看了同樣半側的模型，我倒是能夠確定了——”

賈永亮一邊說，一邊招呼譚西晨湊到近前，他自己則沖著橫陳于地的模型一陣比劃，“這東西的體型，身高、胖瘦、甚至體脂率，各種指標都與死者完全一致，所差的，也就是一層人皮。”

這種解剖模型，為了讓人更直觀的看到肌肉、骨骼等的狀態，當然不會多此一舉的覆蓋一層皮膚。

“還有一樣差別，真假。”譚西晨忍不住補了一句。

“好吧，真假，一個是人體，一個是塑料。”賈永亮不怎么在意的聳了聳肩，還不忘嘀咕，“不過就算生前是活人，一旦死了，也就是一堆碳基化合物，沒什么特別的。”

譚西晨只當做沒聽到對方的嘮叨，只問自己關心的部分，“市面上哪里能買到……相似度如此高的模型？”

沒說“一致”，而用了“相似度高”來代替，譚西晨還是不愿意將兩者混為一談。

賈永亮給出自己的看法，“當然是買不到的，特定數據的模型，只能是訂做。”

譚西晨低頭盯著那模型，越看越覺得這東西陰森，“當真有廠家能做這種東西？”

他提出問題，但還沒能到回答，忽然一驚，“不對，不是廠家的問題，而是……”

賈永亮呵呵干笑，“看來你也發現了，這事的關鍵點還是在于數據——我方才說的一致，指的是張磊死亡當時的體貌特征，但是一個人的胖瘦是會變的。除非是比照當時狀態制作的模型，否則不可能那么精確。那么問題來了，這么一件東西是需要制作周期的，要怎么才能提前預知死者死亡時的狀態呢？”

譚西晨跟著道：“除了需要特殊渠道才能購買的電鋸之外，這又多了一件需要花費心思才能準備的道具。”

兩人從各自的專業出發提出看法，雖然角度不同，但同時印證了一件事——張磊之死不同尋常。他新銳設計師的身份，與雪月山莊的聯系，不知因何緣故淪落到棚戶區，連死亡都是如此復雜……

此人身上的迷霧當真是越來越厚重了。

譚西晨問，“老賈，關于模型的事，你能再幫我詳細查查嗎？”

“行。”別看此人性格不怎么樣，可一旦真的有人求上門，只要是他能幫忙的，答應起來卻也爽快，“制作人體解剖模型的，多半是醫療器械廠家，我認識些熟人。就算這一件來自于別處，在行業內或許也有些消息，我想辦法托人打聽打聽。”

他們兩人在這邊折騰的熱火朝天，卻差點忘了坐在一邊的陶行知。

成天到晚與電腦為伍的網監主任，大概是無可避免的沾染了幾分宅男屬性，特別是此刻，屋里的照明條件并不怎么樣，尤其是陶行知坐的那塊本來就有些背光，反倒是屏幕上的反光射在他臉上，因為高低不平而形成了幾塊陰影，整個人陰郁的不能再陰郁。

他的手還在敲打著鍵盤，也不抬頭，就這么招呼：“譚隊長，如果你那邊忙完了，也請抽空過來看一眼。”

譚西晨不敢怠慢，連忙過來，但是……電腦屏幕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干凈環保的綠色桌面，“你讓我看什么？”

“你讓我找什么？”差不多的句式，就這么被陶行知還了回去，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滿腔嘲諷。

譚西晨瞥了一眼對方虛虛搭在鍵盤上卻沒有動作的手指，不知這算不算是消極怠工？他有些惱火，但忍了忍，沒有發作。

眼下的情形多多少少與屏蔽器有關，那東西出了嚴重的BUG，而這件事是刑偵發現的。雖然當時白藝很懂事，沒有直接告狀，但也逼的網監不得不主動背鍋。

另外還有一點，譚西晨還不知道，其實網監早已發現屏蔽器的漏洞，但他們估算不足，沒曾想問題如此嚴重，正逢多事之秋，便打算這陣子忙過了再著手整改，哪知會出那么大的紕漏。

如果全面了解這一切，今晚呼叫支援，譚西晨八成不會請來陶行知。大家是一個單位的，雖然不至于因為這點破事成為仇敵，但難免會心生芥蒂。

譚西晨艱難的從心急如焚之中壓榨出幾滴耐心，“我之前說了……”

陶行知卻不由分說的打斷他，“是的，你說了，你之前一直在與某人進行網絡對話，但是當對方最后一句話出現的瞬間，整個對話框忽然清零。你找我來，是想讓我恢復聊天記錄。”

“恢復不了嗎？”譚西晨心頭發涼，他越發覺得這件事不對頭了。通過一些遠程操作手段，當然能刪除電腦里的信息，但是，竟然連網監主任都沒有辦法，對方的技術究竟達到什么段位？

豈料，陶行知下面給出的回復，更加詭異——

“這壓根不是能否恢復的問題，我剛才已經全面檢索過了，這臺電腦根本就沒有運行過聊天軟件，不管是大眾的微信、QQ之類，還是個人研發的小眾軟件，統統沒有。”

“哦，對了。”陶行知用手指點了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你還說過，這里顯示的時間發生了跳轉，一開始慢了三分鐘，但是當聊天記錄被清除的那一刻，時間顯示又恢復正常。”

“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譚西晨回答的時候，聲線卻有些發澀。

“那可真是奇怪了。”陶行知似乎鐵了心要將陰陽怪調進行到底，“根據電腦的運行記錄，從來沒有出現過時間跳轉。我干脆再說直白一點，這就是一臺沒怎么使用過的電腦，除了開機關機，幾乎就沒有運行過任何軟件。”

“新電腦？”

“看這老舊的型號，也不可能是什么新電腦。”陶行知糾正，“只能說是一臺使用率極低的電腦。”

“絕不可能！”譚西晨斷然不信，就算今天之前這臺電腦沒人碰過，但是今晚，那些對話絕不可能是他的幻覺。“你再試一試恢復！”

譚西晨都沒有意識到最后那一句已然帶上了命令口吻，但陶行知不聾，當然聽出來了，權衡一會兒，判斷出若是發生正面沖突，倒霉的那個肯定是他自己，他勉強吸了一口氣，壓制不快。

不能與刑偵隊長動手，他只能動手再一次敲擊起鍵盤。

畢竟是今晚重復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操作，陶行知難免走神。當然，也虧了剎那間的神游太虛，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該死，我居然忽略了這么簡單的事！”陶行知猛的一下站起，嫌棄擋路的譚西晨，還不客氣的推了一把。

后者魂不守舍，身為警局戰力的天花板，居然被推了個踉蹌。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就看見陶行知繞到了電腦主機背后，抓起落滿灰塵的網線。這還沒完，他還順著線路一直找下去……

網線延伸到了墻角，陶行知也跟到了墻角。

然后，他從一堆雜物后面扯出了……一截斷線？

那網線，居然是斷的！

“這電腦竟然是單機版！”陶行知回頭望著譚西晨，“你之前究竟是在和誰聊天？空氣嗎？還是那半具解剖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