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片紅葉，想來，當它還長在枝頭時，也應該有過嬌艷欲滴的風姿，可如今卻蔫答答半縮著，已然不新鮮了。

肖然不明白為何對方會用如此慎重的態度取出這么一件東西，可越是不明白，他就越是心慌。

譚西晨道，“這半片葉子是我從你們那個觀景臺上撿的，我還特意看了一眼，那附近的葉子都還沒來得及變紅。”

肖然的眉毛都快絞成疙瘩，“那又怎么樣？樹葉是紅還是綠，都要順其自然，觀景臺在半山腰上，溫度比山下要低一點，葉子比山下的晚幾天再紅，并不奇怪。至于譚警官撿來的這半片，弄不好是哪位游客帶上去的。”

捏著紅葉，以湖光山色為背景拍上一張文青味道的照片；或者是衣服頭發里沾上了，無意中帶了上去。

兩種情況都說得通，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

譚西晨就像是瞬間洞悉了旁人的想法似的，“本來是不值得關注的小事，但偏偏觀景臺上的葉子只有一半，而我恰好知道剩下的另外半片在哪里。”

東西被一分為二，若是能把它們找齊，是不是就能證明它們經過的軌跡？

肖然抿緊嘴唇，認為此時最好不要吭聲。

譚西晨本也沒有指望對方說什么，他幾步上前，就當肖然全身緊繃，忍不住戒備的時候，他卻停了下來。然后，譚西晨重復了一遍在觀景臺上做過的事，地上鋪著一塊雅致灰的厚地毯，而地毯的一角被譚西晨揭了起來，撿起壓在下面的東西。

那一點半新不舊的紅，宛如針一般刺進肖然眼中。

而譚西晨就像是鐵了心要坐實證據一般，他將兩半葉子并排放在茶幾上，盡管已經開始脫水干枯，但斷裂處的鋸齒裂紋還是可以看的很清楚，兩半葉子契合的嚴絲合縫，比什么都能證明它們本是一體。

譚西晨居然還有心思致歉，“我要向肖經理道個歉，我女朋友昨天半夜睡不著，將你們插瓶的紅葉都扯了下來，給你們保潔添了不少麻煩。”

——所以打掃的時候才會遺漏這半片。

肖然總覺得自己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這一層嘲諷，登時對負責這個房間的保潔恨的牙根癢癢，都是他們做事不夠仔細，才會留下這么大的隱患。

于此同時，肖然也后悔剛才太多話，什么叫“是哪位游客帶上去的”？這下可好，該“游客”的身份已然揭曉。

事已至此，裝傻肯定是為時已晚，肖然快速的衡量了當下的情況，決定主動出擊，“原來譚警官的女朋友去了觀景臺，今早在餐廳不還見過嗎，她是那之后才去的？”

“具體什么時候去的，還需要證實。”

肖然無可奈何，“我明白了，這就帶兩位去監控室。”

直到一路走到了地方，等著負責監控的保安調取監控，肖然才后知后覺的回味過來——方才是不是被譚西晨耍了？

證據？什么證據？完全就是譚西晨玩弄的先入為主的概念。

一片漫山遍野一摘一大把的葉子，管它這半在哪里，那一半又在哪里，又能說明什么？倘若那東西真是證據，譚西晨也不至于將之拿到他的面前來，自然會讓它發揮更大的用處。

說穿了，至少在法律上，兩半葉子根本構不成完整的證據鏈。

可是對于這種毫無用處的垃圾，譚西晨竟然也能物盡其用。回想方才，譚西晨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別有深意。

“譚警官真是好手段。”肖然沒頭沒尾的贊了一句，但該聽懂的人，應該都聽懂了。

“監控已經調出來了，譚警官想看那一段，就讓小陳幫你吧。”話雖如此，肖然卻沒有半分功成身退的意思，依舊虎視眈眈的守在一旁，弄的小保安緊張不已——反正他今天也嚇唬了不少手下的工作人員，不在乎再多這一位。

譚西晨也不計較，隨手拖來一把椅子坐到近前，“先看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山莊往湖邊，以及雪月湖周邊的。”

緊張歸緊張，但保安小陳好歹沒有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嫻熟的調出了譚西晨指明的內容，另外將它們投影在幾個分屏上。

平常人同時看好幾個屏幕，容易頭暈眼花，但譚西晨和白藝卻是做慣了這個，也不覺得為難。

“這里，暫停一下。”譚西晨的手指點出一個地方。

“還有這里。”白藝也有發現。

不僅暫停了畫面，小陳還十分乖覺的將兩位警察手指的地方局部放大。

沒錯，不是寧芮又是誰？

而她正朝著雪月湖的方向走去。

曾經入住過頂樓套房，失蹤前都去過雪月湖——盡管理智認為白藝找出的兩個共同點荒謬絕倫，可譚西晨還是忍不住嗓子發緊，“繼續。”

小陳下意識的瞄了自家老板一眼，后者不動聲色的沖他點點頭。

監控畫面繼續，只見寧芮一路到了雪月湖，她先是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就順著那條小徑上了觀景臺。

寧芮運氣不錯，應該是還沒有到拍照的高峰期，排在那里的隊伍只有三、四個人。沒等多久，便輪到了她。

似乎有著明確的目的性，寧芮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走到觀景臺的斜角上。與其他人將湖光山色當成背景的舉動截然不同，寧芮面朝湖面，雙手撐在欄桿上，上半截身子都探了出去。

屏幕外的譚西晨看著，都替她緊張。

可是寧芮就像是不怕死一般，也不知她發現了什么，明明平衡都已經岌岌可危，她居然還松開了握著欄桿的手，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了相機。

譚西晨直覺那是很關鍵的東西，“她在拍什么？能不能放大一點？”

小陳在鍵盤上進行了一陣操作，很是遺憾的搖搖頭，“她拿手機的角度不太好，屏幕又有點反光，就算將屏幕放大到極點，也沒有多大意義。”

伴隨著他的解釋，監控器上也切出了幾個畫面，必須要說，雪月峽谷景區在建造時還是頗為財大氣粗，用的攝像頭都是高清的，經過放大之后，很多細節都展示出來。然而問題確實出在角度上，也真是巧的不行，寧芮的手機屏幕幾乎都是側對、甚至于背對攝像頭的，好不容易有那么一兩幀將屏幕轉了過來，好死不死的陽光又直射其上，照樣什么都看不清。

譚西晨換了個思路，既然無法窺探寧芮的手機屏幕，那么只能借助攝像頭這只“眼睛”了，若是順著同樣的角度，或許能看到她哪怕不怕死也要拍攝的東西。估算了一下方位，譚西晨指出觀景臺欄桿外的一點，“那里有什么，攝像頭能拍到嗎？”

小陳回答：“恐怕不行。”

肖然在旁邊解釋：“在觀景臺上設置攝像頭的用意是為了游客安全，畢竟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攝像頭安在了這個位置，倘若真的突發什么意外，也好及時發現。”說著，他在某處點了一點。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對于那些存心找死的，我們也就管不著了。”

存心找死的是何人，不言而喻，寧芮將半截身子探出去的畫面還定格在那里呢。

哪怕繼續抽絲剝繭，從當前的畫面中也找不出新東西了，譚西晨只得示意往下播放。

“找死”的寧芮幸虧沒有死成，她應該是拍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此離開觀景臺。

這一次倒是無需多余的吩咐，小陳追隨者寧芮的步伐，不斷的切換著攝像頭的內容，看上去就像是一幕剪輯的不怎么高明的無聲電影。

只不過，往后再也沒有什么特別的畫面，寧芮甚至都沒有停下休息，順著山間小路不斷往下走。

畫面再一次切換……

猝不及防的變故陡然發生，寧芮，不見了！

切換畫面的時候，不小心漏了一個攝像頭吧——這是眾人腦子里閃現的第一個念頭。

畢竟不是攝影機追著寧芮拍攝，攝像頭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而之前的畫面也一直都是這樣，當寧芮從一個畫面里消失，小陳便切換出下一個，她緊跟著也會出現。

但是這一次，沒有。

畫面里時不時有游客走過，可里面，獨獨沒有寧芮，本應該沿路走過來的寧芮。

監控室里一片寂靜，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似的。

竟然還是白藝先一步反應過來，她推了小陳一把，“發什么呆呢，把漏掉的監控調出來啊。”

小陳“我”了半天，活脫脫一副白日里見鬼的表情，直到白藝控制不住的又推了他一把，才讓他將堵在嗓子眼的哭聲喊了出來，“可是……我沒有漏攝像頭……”

白藝不信，倒不是不信這個小保安，而是不信邪，她推開小陳，自顧自的在鍵盤上操作起來——這套東西，她當然熟悉的很，剛才不過是謹遵譚西晨的吩咐，盡量不要與雪月山莊鬧的太僵罷了。

只不過，眼下再也顧不得那些瑣碎。

在白藝的操作下，畫面切的非常快，這樣的速度，肯定不是為了找人，她所核實的，是屏幕一角的編號——同一個監控系統中，為了管理方便，對于攝像頭的編號是需要遵循一定規律的。翻了幾個之后，白藝便已經找出這種規律，然后……

她回頭看向自家隊長，滿臉都是不敢置信，連搖頭都是下意識的動作。“譚隊，真的沒有遺漏。”

譚西晨一把抓起旁邊放著的景區地圖，近乎粗暴的塞到白藝的鼻子底下，“最后一個拍到寧芮的攝像頭在哪里？”

白藝快速的比對了一下，抓起簽字筆在圖上全出一個位置。

短暫的思量之后，她又在附近畫了個圈，“但是，到了這里，攝像頭就再也沒能拍到她了。”

獨而又獨的一條路，不僅反映在地圖上，這地方譚西晨前不久才親自走過，信不過別人，總不會信不過自己。但他依舊無法相信，因為從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在沒有任何岔道的路上，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況且從監控記載的時間來看，整個過程前后加在一起，還不到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