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不但要承受社會的鞭打，還要接受老爸的毒打。

老鄭給老爸的條子是用信封裝好的，我不敢拆，也不想拆。而且，我已經不好奇里面寫的內容啦。

因為我已經知道這個事情的結果。我要離開學校了。

我把收拾好的書包背起，就打算打道回府去。準備著面對老爸的白色恐怖。

這時候，老鄭走了進來。遠遠看著我。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表情：“林一凡，你的處分還沒下。還是要認真上課。起碼這個學期要好好的學完。”

然后轉身就走。

這個學期。都六月中了。不就只有個把星期要考試了嗎？

回家把老鄭的條子給了老爸，老老實實地等著火山爆發。沒有，那一天是解放區的天，晴朗的天。

后來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里，我像個出家人，四大皆空。每天就是看書復習。別說，效果蠻好。期末考試居然年級第三。

天理難容，這么好的成績沒有打動任何人。

放假拿成績單的那天，對于我是個黑暗的日子。別人都喜笑顏開，只有我愁眉苦臉。別人上臺領獎都是各種鼓勵。只有我上去，成了各種傷別離。我的英語老師是個廈大剛畢業的美女。看著我眼睛都紅了。同樣的一句“要好好學習”，一定要加上個“繼續”。——要繼續好好學習，以后你就不是我的學生了。好悲傷！我感覺像是我被逐出了師門。

吳世勇同學這段時間對我是百般討好。但是對我的情緒都影響不大。因為只有我知道，迎接我的暴風雨就要來到。

拿了成績單，我還多拿了一張轉學證明。

老爸和老鄭在這半個月里，聯合把我賣了。賣到一個鳥不拉屎的鄉下中學。我看著轉學證明上的鹽鄉中學。一時悲從中來。一口氣差點沒提起。太能坑人啦啊。我都已經做好去轉運站卸煤的思想準備。

回到家，我把成績單先遞上，老媽看得是眉開眼笑。

老爸面無表情地望著我，我老老實實遞給他轉學證明。老媽見了，臉上立馬成了梨花帶雨。

“為什么去打架？什么時候開始去打架的？”老爸還是就那么瞪著我。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嘛。”我好死不死說了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連我自己都想先抽自己一頓。

老爸聽得是眉毛一掀：“來，你今天反抗一個給我看看。”

把我拎雞子一樣抓起。把我綁在衛生間的門框上，腳尖掂地。剝得就剩個褲衩。抽出皮帶就是一陣呼風喚雨。這個時候，老媽都是溫柔媽媽的榜樣。在一邊哭哭啼啼的，但絕對不會去把我搶下來。

我是多么盼望她能抖擻起平日的威風，大聲沖老爸喝道：“住手，別打我兒子！”老爸也能和平日一樣地在老媽面前老實聽話。

這現象在每次打我的時候，都不會出現。老媽的慈母形象是自始至終的。

我也知道，但凡在這個時候，我服個軟，低個頭，干嚎幾聲，流幾滴貓尿。這事也就算了。但不能啊，我是流血不流淚的。老爸是軍人出身。心里很認可這態度，但下手是真狠啊。我連著幾天出門走路，兩腳全靠甩。你要是看了肯定覺著好笑，可那痛苦是誰經歷誰知道啊。

暴風雨過后，多是晴天，我趴在沙發上，老媽一邊給我涂紅藥水，一邊淚眼橫流。一邊不斷埋怨老爸下手狠毒。親兒子有這么個打法的嘛？

我心里暗問：“你剛干嘛去了，都打完了，說這個有個屁用哦！”

但是我什么都不敢說。老爸還坐一邊瞪著我呢。

然后就絮絮叨叨地：“為什么要開除哦，多大的事情，就把人給開除了。我看老陳也是有點過分了。這個學校有開除過學生嘛？嗚嗚……”竟然比我還傷心。哭起來了。

老爸雙目圓睜：“我在廠里大小也是個領導。讓這小子弄得，現在我是多有面子，見面都是些：孩子要從小教育好啊，千萬不能縱容，不然學壞了，后悔都來不及。你叫我怎么回他們。我得跟個孫子似的，還要對他們感激不盡呢。真是氣死我啦。”

“領導個屁，這就氣死你啦啊。我兒子怎么啦，不偷不搶，又不坑蒙拐騙。怎么就學壞了？哼，人家那是眼紅。一凡啊，你可一定要給媽媽爭氣啊。”老媽聽了不樂意。

老爸漲紅著臉，竟無話可說。

說了吧，在我媽面前，老爸就那樣。

“林一凡，你暑假沒有零花錢了，要花錢你自己去賺。”老爸的火氣又轉向我。

“哦！”我聽了這話，驚得我差點跳起，屁股和大腿上的傷被抽動到，痛得我又立馬躺下。沒錢這可是大事啊，看電影，葵花籽，雪糕都要錢的呢。

我可憐巴巴地望著老媽。得向她求助啊。

老媽摸摸我腦袋，逗小狗似的。

“你把人家眼睛打壞了，我們賠了好幾百呢。”又轉身問老爸；“幾百？”

“三百”。老爸竟然猶豫了一下。

“我們家本來就沒什么錢，一下子賠人家那么多，一凡啊，你也在暑假去看看能做點什么？起碼也能賺點零花錢啊。”老媽語重心長地。

“好家伙，都在這等我呢，就是要斷我經濟，省得每天在電影院看小妞唄，而且一不小心爭風吃醋的又要打架。”我一下看穿了他倆的把戲。但我也斗爭不過他們倆個啊。我只能為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哀。

吳世勇第二天就見識了我的甩腿步。看著我在前面，兩條腿輪流地甩出去，然后身子也是一甩，這簡直就是一步三搖啊。

這個善良的孩子一直強忍住笑。我特意不甩了，深情地望著他；“你想笑就笑吧。”

這傻貨竟然當真，抱著肚子開始放聲狂笑。我同情地望著他，慢悠悠地：“等我好了，就是你了。”這貨馬上來了個緊急剎車。頓時不笑了。

一臉認真地：“哥，我不是笑你。”

我惡狠狠地：“哥知道，你不是笑我，是笑過兩天的你。”

吳世勇只差要對我磕頭了：“哥，我錯了！”

“行，知道錯就是好同志，組織還是會挽救的。現在幫哥想想，怎么能賺錢？哥沒經濟了。被我老媽斷了。”我一想到斷了經濟，又不禁垂頭喪氣了。

吳世勇這貨的腦袋真的是比我靈光啊，他站那里稍一尋思。把自個腦袋一拍，興沖沖地對我說：“哥，有了，去廠里的冰棒廠進冰棒去賣，就在電影院門口擺著。肯定賺錢。”

我一琢磨，頓時眉開眼笑：“好，組織原諒你了。等我傷好了，我們就開工。”

經濟有了著落。我這心情大好。感覺身上也沒那么痛了。估計搖擺得也更加妖嬈，因為很明顯，小吳同學憋得很辛苦。

過了幾天，我已經騎著單車馱著冰棒走街串巷了。

冰棒廠的雪糕批發價是六分，我們賣八分，九分或者一角。第一天就賺到了差不多三塊錢。這把我給高興壞了。更加激發了我發展經濟的熱情。

我跑得路線越來越遠，周邊鄉下也去，而且生意還更好，遇上有農戶家里收稻谷的，一買都是幾十條雪糕。

每天收工回到家，像個吝嗇鬼一般，把所有錢都拿出來，一遍一遍地數。流著哈喇子的模樣，讓老媽看了就笑，然后看著我被太陽曬得烏漆墨黑的臉，忍不住又流眼淚。

老爸在一邊也是笑罵：“沒出息的樣。”知道老媽心疼我，又問；“怎么不戴個草帽？”

“戴過，風大，一吹起來不方便，干脆不戴了。”我樂滋滋地數著錢，心不在焉地。

老話說得好：君子有成人之美，可是，天公不作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