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濱江到望海再到海城，平坦的公路一直向北延伸，而它周圍的一切都被綠色包圍著。黃豆沒過腳踝苞米已經(jīng)齊腰，農(nóng)民整天泡在地里，鋤草鏟地追肥一樣不敢落下。第一次離開家里就是這個時候，在這個熟悉的季節(jié)他又回來，打開車窗聞著莊稼泥土的芳香，瞬間讓人感覺心清氣爽。

一口氣把車開到村口，像當年決定不上學(xué)時一樣，朝東坐在車上向村里張望，村口不時有人進出，有的是下地干活有的是忙完回家。公路旁邊的水塘里，幾個孩子正在放鵝，聽見大鵝“嘎嘎嘎”的叫聲，朝東想到小時候領(lǐng)著朝義小妹，一邊放鵝一邊探蛐蛐，那時的日子該有多快樂呀！

他深深吸一口氣，使勁踩了一腳油門。農(nóng)忙時節(jié)忙得腳打后腦勺，年輕力壯的這個時候沒空閑轉(zhuǎn)，只有幾個年紀大的老人坐在村口曬太陽，春海二胖地里沒啥活，也坐在小賣店門前的凳子上，無聊的抽空插上兩句。看有小車進村，幾個年紀大的使勁往車上看，想要看清車上坐的是啥人。

春海用眼打量了一下說“還扒個眼睛往哪瞅哇，那不是朝東的車嗎！”

看春海和二胖往車跟前走，朝東忙把車窗搖下來說“地里忙完了？”

春?？戳丝炊?，嘻嘻笑著說“忙完了，我倆那點活早忙完了。”又湊到車邊問“啥前出來地，這回沒事了吧？”

朝東看看他說“沒事了。”

春海嘆了口氣說“沒事就好?！庇止室夥糯舐曇粽f到“我都聽曉梅說了，你就是協(xié)助人家調(diào)查，跟你也沒啥關(guān)系，這不是胡楞個的出來了嗎！”

旁邊圍過來的幾個人也跟著說到“朝東肯定沒事，咱幾個不早就說了嗎！”

朝東趕緊笑著和大家點頭。

看看朝東，春海把頭伸進車里說“你小子行啊，人還沒回來廠子就開工了，我可跟你說好了，酒廠開業(yè)我得去上班，到時候得給我找個輕巧點的活干?！?

聽他說酒廠開工了，朝東疑惑的看著春海問“酒廠？啥時候開的工？”

春海開門坐到車上說“就東北溝子那塊兒，地基啥地都打好了，朝杰把招工的告示也貼出去了?！?

朝東點了點頭說“啊，我知道了。”

看他急著要走，春海下了車說“趕緊回家看看，大嬸這些天也急壞了。”看車開走了，又追著屁股喊到“晚上讓曉梅多整幾個菜，我們幾個都上你家吃喜去！”

旁邊的幾個人聽了都哈哈大笑。

母親正在收拾園子，看朝東推門進來，急忙放下手里的鏟子問“咋也沒個信，啥前出來地呀？”

看母親身體打晃，朝東趕緊扶著她坐下說“媽，沒事了，我把濱江的事處理完就趕著回見看你，這下你不就放心了嗎！”

母親拍著朝東的胳膊，難過的說“沒事就好，沒事我就放心了，快趕緊進屋吧！”

梅提著水桶出來，看朝東站在院里，她放下水桶問“你咋才到家，二姐打電話說你就這兩天回來?！庇中χo母親解釋“怕你著急，沒敢告訴你?！?

進屋坐好后，朝東把自己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告訴母親現(xiàn)在沒事了讓她放心。接著他又說春香調(diào)到望海了，她先在單位熟悉一段時間，忙完了這段就回來。

母親聽完半天無語，過了好一會兒問“你二姐和你姐夫是不是不行了？”嘆了口氣又說“告訴你二姐，這么些年了，要是實在過不下去就離了吧！”說完端著簸箕出去了。

看著母親的背影，曉梅問“二姐是不是離婚了？”

朝東長出一口氣，沖著她點了點頭。

曉梅拉著他的手說“那就等過了這段時間，把二姐她們都叫回來，咱家好好吃頓團圓飯，好好去去這股晦氣！”說完把朝東拉到屋外，拿著笤梳把他渾身上下狠狠的打了兩遍。

知道消息后，朝義和李霞從街里趕回來，倆人進門還沒站穩(wěn)腳，就聽見春蘭推開大門問“咋沒人告訴我，我擱地里聽著信趕緊往回跑！”話音落了走到屋里，拉著朝東的胳膊說“好好看看我老弟，這一年多可是受苦了?！辈亮搜蹨I問朝義“你倆咋這么快，都跑到我前頭去了？”

李霞拉她坐下說“李軍在市場碰見咱屯子的人，說是大哥回來了，我倆也是剛到?！?

春蘭又眼淚汪汪的說“回來就好，家里人也就放心了?！币姵瘱|笑著看自己，她問“媽呢？”

朝東指了指園子說“薅草呢！”

吃完晚飯，姐弟幾個坐在院里陪母親嘮嗑，愁眉苦臉了一年多時間，一家人的臉上難得有了笑模樣。唯一讓人難過的就是小妹不在了，要是還在，這一家子該有多幸福??！

看母親心情好了，春蘭挽著她的胳膊問“這下放心了，我就說朝東沒事吧！”

母親笑著點頭，對朝東說“閑了看看你海叔去，孫子到沈陽打工，他媽不放心也趕著去了，家里就剩下他們老兩口，你過去跟他們好好嘮嘮嗑。”

朝東點點頭，站起來說“我現(xiàn)在就過去看看?！?

看他走到門口了，曉梅追著說“我跟你一塊兒去！”

村里已由過去的土路，變成了現(xiàn)在的水泥板，排水溝修的整整齊齊，旁邊還種滿了花草。各家的院墻也由土墻板幛子變成了統(tǒng)一的鐵欄桿，好幾家的欄桿上面爬滿了爬山虎，看起來洋氣漂亮。朝東家的紅磚圍墻修得早，村里統(tǒng)一修建時經(jīng)過主任同意沒有拆，現(xiàn)在看起來倒顯得有點落伍。

這兩年村里好些人家都在街里買房子了，有的是為了孩子上學(xué)，有的是圖希街里方便，留下的多半是些年紀大的老人，兒女們搬進城里后，剩下老兩口留下看房子。還有一些條件差買不起樓房的，只能繼續(xù)留在村里種地。

隨著政策對農(nóng)民越來越好，留在村里種地的日子也是越過越好，這反而讓那些住到城里又無所事事的人感到羨慕，但他們多半已經(jīng)不習(xí)慣農(nóng)村的這種苦日子了。可是城里的日子到底能有多甜，只有他們自己心里最清楚。

看完新聞聯(lián)播后，大部分人就上炕睡覺了，村子里開始安靜下來。安靜的村莊清新的空氣悅耳的蛙鳴，這些能讓所有浮躁的心都平靜下來，朝東很享受這種氛圍，他和曉梅誰都沒說話，靜靜的往村子深處走去。

拉著曉梅的手，朝東猛然感覺自己回到了十七歲的那年，他拉著妹妹的手，從家里出來到村中間的小賣店去買火柴，他似乎聽見小妹問他“大哥，賣菜累嗎？”

他握緊曉梅的手說“大哥不累，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

曉梅被嚇得一激靈，她搖著朝東的胳膊大聲問“你跟誰說話吶！”

朝東一下清醒過來，緊跟著眼淚也刷的一下掉下來了，他流著淚說“我聽見小妹問我賣菜累不累?！?

強壓著心里的難過，曉梅哽咽著說“別想那么多了，你這就是本命年鬧得，現(xiàn)在沒事了。”

海峰出事后，朝東把海叔老兩口和海峰媳婦兒子一家四口送回村里。當時把海峰家房子買下來，春蘭是想讓兒子結(jié)婚住，可進軍一直在濱江，所以這房子一直空著。按照朝東的安排，春蘭把房子打掃干凈，讓海叔一家又住了進去。

站在院門口，曉梅低聲對朝東說“張璐馬上就高三了，我不想讓她考大學(xué)！”

朝東吃驚的問“為啥？”

曉梅表情古怪的說“我算是看透了，你們老張家的姑娘就不能上大學(xué)，你看二姐和小妹不都是大學(xué)生嗎，可最后咋地了，還不如老老實實在海城呆著!”

朝東一把甩開她的手說“你一天凈瞎說啥吶！”

曉梅嘴角一撇，跟著他進屋了。

兒媳婦帶著孫子外出打工，家里就剩下海叔老兩口了，看朝東進來，海峰爸拉著他的手，眼睛紅紅的問“啥前回來地呀，回來就好，回來就沒事了?！?

從記事起，只要家里有事，海叔兩口子總是第一個到，兩家的關(guān)系一直都很親密?？粗@個自己尊敬的長輩，朝東半天說不出話來。知道他心里難受，海峰媽趕緊拉著讓朝東坐下。

怕老兩口傷心，朝東不敢把話往海峰身上拉，只是說了些自己出事的經(jīng)過。曉梅也拉著海峰媽，打聽海峰媳婦在外咋樣，聽說她們娘倆過年才能回來，心里不禁替她們難過。

聊了一會兒，海峰爸說“你們哥倆當時在一塊兒多好，怪就怪海峰當時沒聽你的話，一心想要掙大錢，咱們都是幾輩子的農(nóng)民要那些錢干啥，沒錢咱不還是過了這么多年！”

朝東沒敢繼續(xù)接著他的話說，聽說海峰媳婦過年才回來，他想了想說“海軍和他媽回來就別出去了，咱村的酒廠馬上就要開了，到時候讓他們上那干去，省得往外跑?！?

海叔聽了忙說“那更好，出去打工那么容易吶，海峰干了半輩子最后啥也沒落下，我也不想讓海軍出去，哪怕在家種點地都行，也比在外邊給人家干強?！?

回去的路上曉梅問“要是你這回出不來咋辦，誰會像你照顧海叔這樣照顧咱家？”

朝東笑了笑說“好好過日子別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