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姑姑走后這店便交由阿和與馮落一同打理,自己也只是偶爾回來看看。不得不說姑姑找的這兩人委實可以將這店打理的很好,整個雪柳驛中,阿和擅烤瓷,永遠都能用最短的時間燒制出最好的青瓷,也正是因為這樣,許多客家買主都點名要阿和烤的瓷。而他們之中多半是勛貴人家。馮落擅交洽,亦能用最短的時間招徠最多的生意,簽下最多的買單。她招攬生意的時候我見過,活脫脫和姑姑一個樣子,說句不上臺面的話,若非有“雪柳驛”這三個大字橫在高樓上面,再加上店里店外眼花繚亂的各類青瓷白瓷,人家或許會認為我們這是什么“暖春樓”也未可知。姑姑昔日在時,她或能稍加收斂那風騷樣子,裝作一心一意地招徠生意。如今姑姑嫁去,這雪柳驛還真變成了她的天下。不但整日壓榨我們這些和她平日不快的人,便是連理應與她平起平坐的襄和也不放在眼里。不說凡事商量著來,便是連起碼的尊重禮儀都減去大半。素日里姑姑雖與阿和不近,卻能秉公辦事,將她該得的一分不少的給予阿和,這廂每日我們是筋疲力盡,廢寢忘食。真金白銀卻都進了她的腰包。我幾次三番想找她理論,她卻都以事務繁忙作理由推脫。
眼下正是隆冬時節,江南比不得塞北的冰封雪飄,卻也是陰風驟起,飄忽內外,這日清晨,我下樓去倒早茶吃,白霧氤氳,門外稀稀落落飄著小雪。老遠便聽見一個尖刻細膩的女聲喊道“周公子近來可好,聽聞再有幾日便是公子生辰,公子素來是愛瓷之人,到時定是要來小店好好選幾款青瓷瓶,這是小店新出的翡冷翠?!边呎f邊將對面那公子往里領,指著案邊剛剛燒制好的一只青瓷瓶說,“這翡冷翠乃是本驛最新燒制,表面雖有冰裂紋,內里卻是平滑如斯。顏色亦如青天的云彩,縹緲雅致?!闭l知那周公子全然沒將注意力放在瓷瓶上,倒是已對著馮落的姿容魂牽夢縈,垂涎三尺。慢慢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我剛要制止,馮落便錯開了那人的手,那人見未得逞,便又順勢將手拿上去,還說道“美人兒,你修得如此才貌雙絕,斷不好在這昏天黑地的地方做這些粗活兒,若是你同意,大可跟我到周府中去做我第十九房姨太太,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你看如何?”馮落正了正色道,“公子不必如此戲弄我,請放尊重些。我雖女兒家,卻也是正經的生意人。公子若想看姑娘,拐角便是紅粉樓。公子請吧。”周公子自然是老大不高興,甩下一句話“我說美人兒,你可別忘了你們店的生意都是誰招來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便重重地將扇子一甩嗎,揚長而去。
周公子是當地芃城惡名在外的豪強,以強搶民女為樂,祖代做著皮貨生意,沒想到這代,竟生了這樣一個肥頭大耳無惡不作的廢物。他不但人格極差,樣貌也是極丑。若不是馮落與林家有親,他斷不會如此繞過她。聽聞那日周府有客,馮落隨小廝去將瓷瓶獻上,那人見了便如癡如醉,常常到驛中打擾她,這期間自是帶了許多生意,但馮落也委實不容易。
我斟了茶上樓,給她留了一盞?;叵肫饎偛潘齾拹旱臉幼樱故呛统跻娛捥m枻時委實不同,提起蕭蘭枻,不知那日大雨過后,他怎樣了…
阿和見我端著茶不動,打了個響指說“想什么吶!”
我忙說“沒什么沒什么”。取來藥膏,細細地擦在她手上。正是昨日那個“翡冷翠”我與阿和燒制了大半夜,長時間升騰的蒸氣與火煙將手燒掉了一層皮,我還好,阿和一直不間歇地燒著,傷的更厲害些。
藥觸到傷口處,她顫抖了一下,鎖著眉頭,還硬逞強說“沒事”
我盡量放緩節奏,打趣說“你看這像不像我們倆愛吃的紅燒豬蹄?”我們倆都大笑,笑著笑著也就忘了疼了。
月末時馮落突說接了一單生意,但這單生意遠在虞城,且買主挑明要我們瓷匠前去,在府中親手做出瓷瓶來,不得有絲毫的紕漏。虞城在芃城西南處,相隔數十里,隔著三道江,需走水路舟車勞頓。買主派來的人告訴我們半月便要到達,那么明日即刻出發。
我與阿和打點行囊,此番只我,阿和,馮落,小結我們四個前去,船上有買主家的侍衛護送我們安全。一任吃穿用度全無愁事,況又是樁發財進寶的大買賣。大家自是其樂融融,一個個眉飛色舞地將些好吃的好玩的塞到我們的包裹里。姑姑知道后也是要我們親力親為的意思,并不想插手,我本不想去,只是怕馮落借故欺負了阿和,才跟著前去。
翌日一早,我們便來到了葑菲陌邊,風鈴橋下,游人絡繹不絕。賣風鈴的小販還在那里自說自話。我跟著人群湊上去,發現那里什么顏色都一應俱全,唯獨少了天青色。如此,我看著手腕上系著的鈴鐺,又想起蕭蘭枻來。
那日其實是我唐突了,蕭府本是望族。在外行走有個別號亦是常事。難道還不許人有一技之長不是?實在是我因為那次花糕之事對那白衣女子癥結在心,看到雨云令又將蕭公子與其聯想在了一起。想必他那樣的風流態度,若是蕭家真的狗仗人勢,魚肉百姓的話,他也不齒與之為伍的。而我又冤枉人家,在那樣凄惻的雨夜對他說了那些絕情的話,還把他一個人留在雨中。不知他會怎樣傷心。
就算他真的對我隱瞞了身份,我也不該把他想成是一個壞人。
我心中不免又想起和他一起的許多好處來,望著那波瀾不驚的江流,愈發輾轉。已經時隔一個月了,他仍然音信全無,也從未找過我。
“闌珊!船要開了,趕快上來!”阿和老遠跑過來找我,身上還背著一個大包袱。
“來啦!你慢點”我在人群中中向她招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我們緊趕慢趕,在踏上船的最后一刻,船在平靜的江面上緩緩移動。
眼下正值初冬,陽光雖然溫潤,卻也抵擋不住江風的侵襲。我們乘的是一只僅供七八人在內的小舟,看著雖不太大,卻也在這寬闊的江面上搖搖晃晃地行著。舟內座位有限,均被那幾個護送的大漢所占。就連兩張床榻,也被馮落她們占去一只,另一只上堆滿了包袱與船家的貨物。無奈,我與阿和只得在艙外觀賞景色。
須臾之間,便已到了正午時分,芃城的青翠早已不見了輪廓,我們立在艙外,靠著欄桿席地而坐。身旁是劃著槳的船家老伯,而小舟便行在這平如懸鏡的芷江之上,芷江的水清淺透澈。徐徐還可望見水中幾尾游魚。我們賞景戲魚,溫和并不熾熱的陽光沐浴在身上,眼前亦無擾心之事,倒也樂的自在。
船家老伯許是劃槳有些累了,去江中汪了一酒壺江水來喝,還將水袋遞過來示意我們也喝,這江水雖清澈但也不能直接入口,我們便拒絕了。老伯收起水袋,與我們交談起來。
“小姑娘,你們是第一次去這虞城嗎”老伯瞇著眼看陽光,說。
“是的,老伯我們是第一次去?!?
“那你們此行,是要走親訪友?還是結伴游玩啊”
“我們是芃城雪柳驛的燒瓷人,此番被邀去芃城為買主做瓷器的?!蔽一卮鸬?。
“哦,那你們形單影只,不怕有危險么?”
“不怕,我們有侍衛在周圍,斷然沒事”我答得高興,也忘了防備便一股腦將行程都報給了他。阿和微微蹙眉,示意我不要說太多。
“那你們可知,又是何人雇你們前去?”
“我們也不知,阿伯。”阿和搶先答道,截住了我的話頭。
老伯見我們不方便透露,便也沒再多問。只是閑聊了兩句虞城的風物及芷江的景色等等。
阿和拿來包裹里的蘋果,在江水里洗了洗拿給我,又遞給了老伯一個,對我說道,“我們出門在外,不可隨意將行跡告訴他人,以防不測?!?
我啃著蘋果,大大咧咧地說“怕什么,我用這蘋果起誓,那老伯斷然不可能是壞人。”說罷,用手敲了敲紅彤彤的蘋果,笑阿和凡事太過緊張。
阿和見我冥頑不靈的樣子,又去拿了手帕。嘆了口氣低聲對我說
“保護買主的身份與信息,是我們行商的道德與保證?!?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幾聲,抬頭看這愈發渾濁的天色。對著劃槳的老伯說
“這天色忽然黯淡,該不會要下雨?”坐船時最怕不測,夜間的雨若小些還罷,若是遇上疾風驟雨。就我們這一葉扁舟,怕不是連性命都要交代于此。
老伯見我面上慌亂,和藹地說“看著是要變天的緣故,姑娘大可放心。最多也不過幾個時辰的陣雨,且此地已接近江心,老夫我劃槳幾十年,此地最是平安。”
老伯那嫻熟的技法使我寬心不少,雖然心中仍是隱隱不安。但也只能寬慰自己。阿和已經睡著,我將衣服披在她身上。
晚來風急,天邊濃墨渲染,江風也冷冷地侵人肺腑。原本毫無波瀾的江面上亦出現點點漣漪,雨滴墜落打在臉上,身上,俄爾邊將衣衫濕透大半。一人取來斗笠示意劃槳的老伯船上。老伯一邊用破爛的衣袖擦著墜落的雨滴一邊費力的睜眼劃著槳,蒼白的發絲緊緊貼著臉頰,船中的另一位船夫走出換他的班。他才勉強將斗笠穿戴好。
我叫醒阿和,回船艙用晚膳。
馮落與小結不知什么時候與船上那幾位彪形大漢打成了一片,桌子上琳瑯滿目都是鮮果,還有熱騰騰的茶水。食盒放在地上,是剛剛靠岸時船家去岸邊酒樓買的。船外凄風苦雨,船內卻是鶯歌燕舞,陣陣歡笑,也不知船外的老伯,用晚膳了沒。
馮落裝作看不見我進來,只顧和那幾個人調笑,中有一個布衣青年,長得有幾分清秀,只見那青年兩只眼睛都要掉進她身上,只管一個勁兒對著她傻笑。
我與阿落自去取食盒,想要靠在一邊草草填了肚子。誰知打開食盒一看,竟是只有一個冷饅頭與幾樣雜菜,狼藉一片,顯然是被人動過的樣子。我冷眼看身旁幾個大漢正腆著肚子盯著我,眼神中滿是肆無忌憚的蔑視與輕佻。馮落與小結在一旁掩著袖口笑,我便知道了這件事的主謀是誰。阿和雖未說話,面色不大好看想必和我有如出一轍的遭遇。馮落的食盒嶄新放在那里,我打開時她沒有反對。只見其中葷素俱全,還是溫熱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滿腔怒氣的沖馮落走去,卻被一個男人擋住去路。只得退后質問
“馮落,我們每個人交的餉銀都是一樣的,這吃食也該是一樣的。憑什么你錦衣玉食,我們就該吃殘羹剩飯?!?
旁邊男人從鼻子中擠出幾句哼哼,馮落輕搖著扇,說道
“我說沐闌珊,你連自己的吃食都看不好,還有臉問別人?”
阿和上前勸我,我氣沖三丈,提了聲音,喊道“這明明就是你縱容他們二人來糟蹋我的吃食,我還沒興師問罪,你倒有臉說我?”
我清楚地感到當我說到“糟蹋”二字時,旁邊人攥起的拳頭,身體便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馮落將扇子輕輕放在案上,示意那人走開,站起身向我走來。我亦擺好架勢,罵她的話攢了一籮筐在嘴邊。
“不錯”馮落說道。“是我叫他們吃你的飯的,大家勞作一天也都餓了!”她刻意提起聲調,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寒酸樣子,你也配和我吃一樣的飯!”
隨后,她又靠近一步,以一種極其輕蔑的眼光盯著我,在我耳邊說
“沐闌珊,我搶你的東西,還需要理由嗎?無論是一盒晚膳,還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