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紅綃出嫁
- 闌珊棹
- 年年年年年年
- 2138字
- 2024-01-11 15:49:26
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紅綃出嫁。
聽聞雪柳驛的藝娘的好日子,再加上本來便是個好日子。城中素來相熟的主顧,鄰里。甚至豆蔻少女都來湊了熱鬧。還有一些素未謀面的外城人,看這紅火聲勢也來沾沾喜氣。
喜房是城中的一座院落,雖不富麗,但很寬敞。是一對新人的新住處。姑姑特意擇了這處,四通八達(dá),離驛館也相近能夠時時督導(dǎo)我們。此皆后話。今天雪柳驛上下全都裝點一新,姑娘們也都穿了新衣服,便是連我和阿和也都涂了蔻丹。其中翹楚,自然是紅綃姑姑。聽聞酉時三刻,馮落她們便已幫姑姑上了嫁娘妝,而我那時,還在呼呼大睡。
在一片熱絡(luò)嘈雜中,姑姑從房中走了出來。
下一秒,幾乎所有人,都有一點點的窒息。
我只曉得姑姑面容綺麗端莊,卻沒想到當(dāng)了嫁娘是這般的
驚為天人!
姑姑身著一襲緋紅華裳,袖口繡著金絲的花廓,外罩著緙絲的紅棉色紗衫。腳上踏著一雙玫紅的喜靴。面上涂了用虞美人研的淺紅的胭脂,濃中有淡,恰如其分。墨黑的發(fā)綰成牡丹髻,上插著金色的步搖和打成雛鳳的紫釵。兩眸含水,眉間生情,正額間點著一朵六瓣桃花,十指亦用鮮紅的蔻丹染了,愈發(fā)顯得膚如凝脂,冰肌雪骨。連我看上去,都覺與平日操勞瓷藝,嬉笑怒罵的姑姑判若兩人。只得空想了一句詩“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便連一旁花枝招展的馮落,亦噤了聲,黯然失色。怪不得戲文中常說女子一生最動人處便是喜結(jié)連理時。想來,亦不是空話。
贊嘆過后,大家便將賀禮紛紛奉上,馮落繡了一把蔟紅的絹絲扇,甚得她心,姑姑便又趁機將她夸上一夸,至于阿諾贈的銀環(huán),阿和繡的絳紫荷包等物,便也禮貌道謝,草草放在一邊。可憐阿和,我親眼所見,她常常犧牲休憩時間一針一線地繡那荷包,更是親自去采了海棠種子置于其中,果然,阿和低了低頭又勉強換上了笑顏。
我上樓將“傾心”費勁兒的抱下來,它實在是很高,足足有半個我那樣高。
姑姑與眾人都很好奇這外表包的活像個大粽子的是何物,我賣了個關(guān)子請姑姑收好,只說它叫“傾心”,一見傾心的傾心。姑姑鄭重的將它放在案上,心里已猜出個七八,拍著我的頭說“你個小猢猻。”
“新嫁娘還沒蒙蓋頭那!”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我們連忙把蓋頭給姑姑戴上,那蓋頭也是極盡華貴。用金絲和銀線繡了鴛鴦。那書生家徒四壁,想來,定是委屈了姑姑自己多年來的積蓄。
轉(zhuǎn)眼,日上三竿,吉時已到。
新相公已騎馬而來,雖無絕代風(fēng)姿,面容也還清秀干凈。我們扶姑姑上了花轎,只留幾人上轎同行,車夫也是紅紅火火的高興,將這轎子巔的越發(fā)歡快,我將簾子掀開,往日冷情的巷陌現(xiàn)下擠滿了人,參差不齊地說著祝福,還有人向車中投擲花瓣,落得滿身都是。大街小巷間,飄來糕點的清香,場面好似過年一般。芃城百姓素來簡樸安靜,便算有喜事,也無幾家鄭重其事地操辦。多半請些相熟的好友草草了事。所以今朝有這樣紅火的事情,大家都覺得新奇喜歡。
若我前說這車夫是因高興將這轎子抬得顛簸,這廂我倒認(rèn)為他是清晨喝了許多壇酒的緣故了。不但轎子左右搖晃,連嫁娘的蓋頭都險些掉落。若不是姑姑今日大喜,定要好好罵這車夫一頓。
果然,下轎后,姑姑特意走得慢些,在付賬時死命踩了那車夫一腳,喜靴材質(zhì)甚好,痛的那人哇哇大叫。姑姑佯裝不知,說
“哎呀,這位兄臺,妾身蒙著眼,不曾看清踩了您的腳,還請您見諒。不過您這轎抬得,也很受的住我這一腳”
“你…!”那人只得認(rèn)栽,說不出來話。
轎子就停在了宅院邊,這宅子是處嶄新的。里里外外都很寬敞,宴請了數(shù)十桌賓客,宅后有園,園中香花滿路,綠草茵茵。剩下的賓客都集在附近的如意樓中,連肴饌請的都是如意樓的掌廚烹調(diào)。劉公子人緣甚好,賓客絡(luò)繹不絕。我與阿和幾個也都忙前忙后,一會兒清點人數(shù),一會兒催促上菜,一會兒查收賀禮。忙得不亦樂乎。新相公在前堂打點招呼,嫁娘只得在閨房等候。有時我們也偷糕點來給姑姑吃。
月涼如水,轉(zhuǎn)眼天色已是濃重的化不開。而禮宴才剛剛拉開帷幕。我們也漸漸落座。滿座觥籌交錯。
“各位,今日是我與阿綃的好日子,好酒好事,必要有雅樂助興。此番鄙人好友蘭公子奉上絲竹一首,請大家一飽耳福。
“蘭公子?可是那個汎城憑一首《臨江仙》冠絕二城的樂師?聽聞京中多少揚名的樂師登門拜訪都被其拒之門外。”
“是啊,我還聽說,素日得聽他一曲的,都是有緣人。這蘭公子行跡神秘,少有人得知其蹤。”
“鄙人年前有幸得聽一曲,那真是如聽仙樂,陽春白雪啊。”
得聽此人,酒席上頓然喧嘩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論起此人的樂曲之高妙,品格之高潔。我倒不以為意,平素對這些高雅之士只多仰望,卻并無親近之意,至于琴曲,只要不過分刺耳,都是一樣的。不過想來這劉公子得以和這樣的高士有知音之情,其人也必定是個潔身自好的君子。
阿和好像什么也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吃著鳳爪,將那“花上春”飲了一杯又一杯。我給她續(xù)上酒,自己亦要喝上一口。
忽然,一陣行云流水飄然至耳,酒杯一時沒拿住,濡濕了案布。思緒將我?guī)Щ啬莻€夜晚,有泠泠的雨滴掉落下來,身旁,站著蕭蘭枻。
那雨聲流淌過耳畔,便戛然而止了
正當(dāng)我以為是酒醉幻聽,下意識感到四周的嘈雜與吵鬧都墜了下去,周邊極靜極幽,每個人都默然翹首,多數(shù)目光交織在一起,匯往一個方向,像是等待著什么。不知為何,我也在等待著什么,像是等待一場雨落在身上。
這時,阿和放下手啃剩了半截的鳳爪,擦了擦油膩,兩根指頭捅了捅我,叫我向左上方看去。而眾人的眼光,也紛紛向左上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