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巷陌之間來回奔走,暖風拂來酥酥地睡意,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入夢時但覺枕著一只硬邦邦的珊枕。于是也沒有睡好,脖頸處仍傳來陣陣的疼。醒來方知一直靠著的原是蕭公子的肩,我微微瞇眼佯睡,細細地看著近乎天作的一張臉。
他的面貌,遠觀亭亭瘦削地像一根翠竹。但細細端詳卻又多了些許的厚重感,倒是如何都是一幅畫的,是一幅有故典的畫,就像他這個人一般。
他的身份絕不可能是蕭府門客這樣簡單,不論別處,蕭府是斷斷不會給親信以外的人雨云令的,那可是圣上所賜。
他發覺我的目光,隨即一笑,說
“累了就再睡一會兒,還有一段路程才到的。”
他攬過我肩,我沒有拒絕,就靠在他肩上又睡了一會。
他是個聰明的人,每每我對他有那么一點猜忌。他就會用溫柔洗去,滌蕩干凈。我們認識也不過兩天,他卻對我好的不成樣子。
我無才無色,他也不是世俗之人,倒像是個謫仙人。
不會有什么圖謀的,還是,我們不止認識兩天?
我生來便總會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物什,總角之時,我曾親眼看見有云氣騰空,上立一位鳳冠霞帔的女仙。而剛剛豆蔻,便總有一些不干不凈的魂魄引著我,縈繞在我的周圍,卻不曾加害我。我父是一個山間藥農,他將我送到芃城后就不見了蹤影,是雪柳驛的紅綃師傅收留了我,交給我制瓷的手藝。
傳言芃城與汎城是最接近天邊的地方,鬼魂與怨魄都不敢存活,我生來便可觀人前生今世。巷陌之間,有人是被貶謫的半路散仙,亦有人是一只可憐的妖畜。譬如馮落,她前世便是一只粉紅的刺猬妖,誤食了樹上的圣果才得了這副容顏,遂她每每挑釁于我,我皆不怎么理會。
我這本領從未有過失手,但只兩次失手,一次是我兒時照鏡子時想要看穿自己的前世,鏡中倏然迸射出耀眼甚至刺眼的白光,灼的我眼生疼,半柱香后光芒才漸漸消散。
再有的,便是蕭蘭枻。
昨夜我太過緊張,沒來得及探視。今日便趁著他轉身買風鈴時小試一番,沒成想又是一道極強的白光,朦朧中我只看見一輛馬車向我飛奔而來。
自我那時對鏡自觀后,那樣熾烈的白光。十幾年間再未有過。
“你究竟背后藏著怎樣的故事呢?”我默然想。
日色沉沉,已是余暉斜斜。
馬車駛進一條羊腸小道,在一座落落庭院前停下了。
車夫示意我們下車,我立在蕭蘭枻身側,路旁是郁郁蔥蔥的樹,眼前是一方院落,和我想的有所出入,不很華麗,甚至有些蕭條。
庭院外并沒有圍欄將其隔離開,內外融為一體,只是遠遠看著有一幢小樓,差不多有三四層高的樣子,樓下是一條潺潺的小溪,滿園都種著陌上花,花瓣飄落,灑在溪中,落在樓上。而院落中庭,是一架木制的秋千。蕭蘭枻示意我進來,我坐上秋千,他轉到后面慢慢推著我,輕輕悠向前。慢慢我亦適應了這不緩不慢的速度,懨懨的余暉,彤光溫潤地打在身上,心里也泛起不知名的漣漪。陽光晃得有些刺眼。我低下頭靜靜感受著他的溫度,他溫柔地運作手掌,觸到身上卻有一絲冰涼,再加上著秋千著實搭的有些高,不一會兒我便感到汗珠從皮膚沁出來,將輕薄的衫衣緊緊黏在身上。
正當我有些神思迷離,誰知他突然加重力道,用力地推了我一下,使我思緒立馬回到了現實,驚起一身的冷汗,我重心不穩,幾要摔下,嚇得大叫。蕭蘭枻見我真的害怕,慢慢就放輕了速度,直至秋千停穩,我走下來。
我自幼便有些許的恐高癥,他故意將我推得愈來愈高,我眼前一片昏花,不辨上下西東,只得拼命抓住繩索,嚇得亂叫。我不是什么閨門,行事也可不顧禮法。
一下來我便徑直往門外走去,他跟在身后向我道歉,其實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氣他突然作弄我。于是也原諒不下來。于是氣的跟他說“還我白銀。”
他愣愣地從錢袋里掏出白銀,遲遲不肯給我。
“給我!”我強硬的語氣使他驚了一下,他知道我是真的生氣了。
“從此以后,我們大陌朝天,各走一邊。形同陌路吧!”
我拿了銀賭氣往出一直跑,跑出不久見他沒有跟上來于是心里更氣。回頭一看,才發現他一直跟在身后,只是與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以至于不被發現。其實心里也是后悔的,適才有些太任性。
此時華燈初上,月輪的光很微弱。我走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另一座城池,路邊,紛紛揚揚的陌上飄落下來,我身春衫薄,微微打了個冷顫,燈火忽明忽暗,我回頭望去。
他見我回頭望,便又走向我,手中還提著一盞兔子狀的花燈,燈火澄黃,夜色如墨。他發絲有些許的凌亂,衣衫上也沾染了泥土,風塵仆仆的樣子卻比正襟端莊更可愛,我賭氣轉過身去。他就從身后又走到我面前。
其實我早已經原諒了他,但不知從何開口。他拿著花燈遞與我手里,對我說
“你看那白兔氣鼓鼓的樣子像不像你。”
我撲哧一笑,定睛看了看,戲說“人家明明是黃兔,花燈是黃的。”
他也笑了,伸手撫著我的頭發,說“不生氣了。”
我佯裝鼓起腮幫,耳邊卻像有火在燒。心中麻酥酥地癢。他的語調溫柔到,甚至能融化一切。
我轉過身使自己從這溫柔鄉中拔出來,說道“你帶我去那個院子,原是為了來嚇我的。”
他連忙說“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帶你看看我家的西樓。”
“那剛剛為什么嚇我?”
他語氣有些著急地說“我只是覺得你會喜歡那樣,你若是討厭的話,我絕對不會那樣做的。”
一股暖流拂過,耳邊只剩下那句“絕對不會。”我放緩了語氣“你以為,你以為…難道這天底下所有事都是你以為不成?”
“我…”他被我搶白地說不出話來,我玩味地看著發窘的他,臉殷紅了一半,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不禁惹得我笑了出來。他見我不生氣了,便也跟著我一同笑。
忽然,他握住了我的手,攥的很緊,甚至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肌理,原本很近的距離又被拉近了一些。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急促,熱烈。也能聽見我自己的,比他跳的更快些。
而他那盛有萬千星河的眼眸,正深情的望著我。
一團烈火從腳趾燒到臉龐,在臉頰處停滯不前,我連低頭的力氣都被他消蝕干凈,他的目光溫暖又狂放,清澈又迷人,原本一雙瑞鳳眼此時微微上翹,隨著嘴角勾起同一個弧度。我只感覺魂魄都要飛出體內。只得微微將眼神錯開一點點。
夜風拂過,那團火卻燒得更厲害些,就當我幾乎不能自已之時,一個冷冽清醒的聲音響起,他說
“闌珊姑娘,我…我…”
我似乎清醒地知道他的下文但又不敢承認,眼前的人卻支支吾吾“我”了好半天。我羞的不知如何,連忙撒開手跑開,正當我跑開兩三步時,一個深邃的聲音如流彈般在這巷陌上散射開…
“我心儀與你。”
路邊的人亦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怔在原地許久,有留下來看熱鬧的,有年邁的老者皺起眉頭批評有傷風化的,也有的人像什么都沒發生過繼續走向自己的目的地。那條街上,只有兩個人不同,便是我和蕭蘭枻。
他跑過來,看著我,一把將我摟入懷中。行云流水般的對我說
“我心儀與你,自我第一眼在風鈴橋上見你,便瘋了一樣的喜歡你,只想把你留在身邊,就連,連你自己也不能拒絕。”
“我從未如此心儀過一個女子,但那天我撐著油紙傘,見你拿著藍瓷摔了一地,站起來斥責我的時候,我便知道原來我所經過的一切都是為了遇見你。”
“我怕,我怕我如果再不說的話,真的會將自己窒息死,白銀你也拿走了,我怕以后真的形同陌路,那樣我會比死了還難受的。”
“你,也是心儀我的對不對,不要拒絕,或是不要那么早拒絕,不,你不能拒絕…我不許你拒絕。”
我靠在他的肩上,發現有淡淡的海棠香氣。一邊訝異他竟能一口氣說出這樣多的話,一邊自是壓抑不住的歡喜,又一邊,為他語無倫次和那句“不許你拒絕”而覺得好笑。
我松開他的懷抱,靜靜看著他,唯美的一張面容上覆著一層薄汗,仿佛海棠經了一場迷離言語。月光與夜色交融在一起,我們也迷離著…
素日那般綠竹猗猗的君子原來也會在一瞬間,為一個人慌了神,迷了眼。而那個人,竟然是我。
若你心儀的人也心儀與你,那可要恭喜你。和我遇見了一樣最美好的事情。
看著他得遇桃花的樣子,又驚又喜,我佯裝懊惱的樣子看著他,他被我盯得膽怯慌張,連句話也沒勇氣問了。我收起狡黠的伎倆笑對他,開玩笑地說
“你這個人一向都是你以為的,可你這廂又怎知,我一定會拒絕?”話音剛出我便跑到老遠,他細細琢磨才解其中況味,也不顧旁人側目就大喊道“那你是答應我了!”
我輕巧地朝風鈴橋跑去,景色幽暗我卻不再害怕,原來情這一字可解百優千醉,亦可叫人所向披靡,無所畏懼。蕭蘭枻追逐著我跑過來,卻被值勤的守衛連連攔下,也罷,若是他們沒有察覺的,也便罷了。可他配著的雨云令實在太過惹眼。眼下已是入夜時分,守衛斷斷不肯放他前去,那會壞了兩城的規矩。
無奈,他看著我越走越遠,急忙忙大喊道“那我什么時候再來找你,闌珊姑娘?”
我倒著走在這風鈴橋上,聽見他稀稀落落的聲音氤氳在墨色中,也隨之大喊道“朝夕旦暮,但憑君使。”
漸漸地,我走得越來越遠了,他的身影也模糊得越來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