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酥酪佐茶
- 闌珊棹
- 年年年年年年
- 5736字
- 2024-01-11 15:36:43
翌日,我是伴著襄和的鼾聲漸漸醒來的,手里還攥著那枚木舟小案。因為被我握在手心里一整夜,它的表面已經光滑濕熱,不知不覺眼神就靜止了。
襄和睡得早起的也早,她捧來茶水分了我一杯,我竟無半分知覺。直到她從我手中把那物什搶走我才恢復過來。她一邊跑一邊還說道:“昨夜一直看你拿著它,好像拿著個寶貝,好生精致,怕不是哪個公子送與你的信物吧。”
我心下一激,被她戳中了心事,臉也紅了起來,忙著追趕她掩飾道:“哪有什么公子小姐的,你怕不是傳奇腳本看多了生發這樣的念想來。”一面忙搶了來,放在衣櫥中妥善保存。
襄和素日最喜看那些傳奇本子,厚厚的一沓疊在榻上,我嘛,時常與他一起看。
已經是巳時了,我們慌慌忙忙下樓準備制瓷的工具,別的同好們也都開始忙碌了起來。我們的學藝師傅是芃城出了名的“辣手美嬌娘”,稍有不慎便會被罵的狗血淋頭,遑論是失時這等“大事”。這些學徒里,獨獨屬我技藝不精,燒制的瓷片不是質地過于輕薄便是成色不佳。加之我又不精刻努力,這挨得罵嘛,自然就多了一些。此時我心中游曳著藍衣公子,手下一滑,“咣當”一聲,兩只剛剛出爐的青瓷碗便摔得粉碎了。
心臟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數秒之后不曾聽見河東獅吼,我才慌慌張張地打理地上的殘骸。同好們也都前來救我于水火之中。
正當我剛剛撿起最后余下的三片碎瓷,背后便傳來了一道颯颯涼氣,像是陰曹地府的,一道涼氣。
我乖乖垂手恭立,順勢也乖乖地將殘片攥在手里藏在衣袖中裝作無事。便被一只鑲著翡翠戒指的紅酥手死命掰開,隨著殘瓷一道怦然碎裂的,還有紅綃師父的怒氣。
片刻的鴉雀無聲之后,一陣急煌煌麻蟄蟄的數落批評如雨而下:
“沐闌珊,你也老大不小了,在我這驛館如今也滿四個年頭了,別人統共算作一處怕也沒有你呆的年頭多,我便不指望你出風頭攬光彩像阿落一般將瓷賣出個好價錢,好歹你也不能總砸我的生意吧。照這樣下去,我的招牌都要毀在你手里,別的不算,這是你砸毀的第幾十件瓷器了,你自己能數的清嗎?”
話音未落,我聽到一陣嗤嗤的哂笑,是紅綃身后那個叫馮落的人發出的。
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之后,她的笑意轉化成了怒意。這一切自然逃過了師父的法眼。她還在長篇大論地細數我的罪狀:難道是因為遇見了某個俊俏公子不成,心思都不在我這燒瓷上嗎?”
我仍和馮落相對怒視著,突然她的目光變了,仍是朝著我的方向,卻是變得有些驚詫,而后柔和,最后竟變作一雙桃花眼了。
我一愣,襄和卻悄悄伸出手指指著我,我迷茫的指了指自己,“嗯?”
紅綃發覺了我的恍惚,更加生氣得朝我胳膊狠命擰了一下“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我。。。
“俊,俊俏公子!”一聲半是迷茫半是喜悅的聲音打斷了紅綃的謾罵。襄和仍在朝我指點,我正疑惑轉過身去,便在驛館敞開著的大門里,看見了他。
蕭蘭枻站在門外,換去了昨夜的藍衣,著一襲白色長衫,勾勒著紫色的海棠花紋。腰間束著一條金色的封帶,左手提著一只金色的錦盒,右手握著一只墨色的錢袋,朝著門內微微搖晃,嘴角也勾勒出了一點淺笑。
他這不笑還好,一笑我們這些驛館的同好們都得了瘋病似的尖叫,連紅綃師傅也慌了神,拿著戒鞭愣愣地站在原地。
還是馮落眼疾手快,不知何時已到了蕭公子跟前,開始自顧自地報其家門,仿若似曾相識一般。
“小女子馮落,落紅繡坊中的馮掌柜正是家父,不知,不知公子尊姓?”
蕭蘭枻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一邊嘴角笑意更甚,若說是一壺酒,怕是能醉倒是個馮落這樣的女子。腳步卻往旁邊挪了一挪,自然是躲著馮落那剛剛貼上來的扭捏身姿。而后斂起了全部笑意,用冷若冰霜的聲音吐出四個字“蕭府門客”
我這廂憋笑憋得好不容易,昨夜我與他說了那么多都不曾聽過這樣冷漠的聲音,哪知馮落仍不死心,還大著臉面又上前貼近了一步,堆滿了笑說道:“奴家家祖的姑母的長孫現便供職于林府,如此算來,奴家與公子倒也算是淵源頗深呢。呵呵~。”
蕭蘭枻只得又向旁挪了挪,驛館內的姑娘們此時已聊得火熱
“這公子好生俊俏,想來一定是尋馮落姊的。”
“是啊是啊,馮落姊風華絕代,家世又好,這位公子又有綽約之姿。”
“你們看,他們調笑的好生熱鬧,宛若一對璧人呢。”
襄和朝我走過來,心領神會地看了我一眼,此時我仍在腹誹她們到底是從哪看出馮落“風華絕代”的,又是從哪看出他們“好生熱鬧的”
我正為這些人模糊的審美惋惜時,一聲清朗悅耳的聲線撞入耳中
“闌珊姑娘,我將昨日欠你的十兩銀錢帶來了。”
我看向他搖動的錢袋,愜意地笑了。
“沐闌珊。。。怎,怎會是她?”
和馮落一同詫異的,還有驛站里那群姑娘們。
于是我便在這樣一群迷茫驚訝的目光注視中走向了他,背后,是襄和會心的微笑。
出了大門,便是葑菲陌,清晨路上人煙不多,但也比夜間要熱鬧許多。昨夜下了一場雨,空氣愈發清新。
我與他并排走著,目不轉睛直視前方,心口卻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亂蹦不停。
他卻一反常態地盯著我看,我用余光都能察覺到。許久,他收回了目光,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你好像,很怕我。”
他的語氣撩人,內容卻舒緩。
“誰,誰說的。。怕,怕你什么。”
他笑而不語,走到一個茶水攤子前,將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說:“姑娘應該還沒進早食,我剛買了些酥酪圓子,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話音剛落,他又拿來茶水單,問我慣吃哪種茶,隨后要了兩盞霽葉。
我打開食盒,最上面一層是各色糕點:有紅薯酥,羊乳飴糖,莓果錁子,櫻桃羹等等,竟都是我愛吃的。我歡歡喜喜打開下面一層,只見一整盒子白白嫩嫩的小團子。酥酪圓子只有城東才有,從那邊來再到這來,最起碼要好幾個時辰。
“難,難為你記得。我只不過昨夜說了一句”
“聽你昨天說了,便去那里買來,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喝了茶潤潤嗓,扦起一個放入口中,香甜可口。”
不一會兒便佐著茶水消滅了半盤子。我只自己吃,他不曾吃。
“你也嘗一個,挺香甜的。”
“不,不,不,我看著你吃。”他連連擺手推諉,竟像看見什么瘟疫一般。
“哦,原來是怕吃甜食啊,我轉了轉眼睛,便趁她不注意作勢強給他,卻被他躲了過去。
“吃一個唄,吃一個唄。我不罷休地強塞給他。他終于繃不住也隨我哈哈得笑了起來。
“就,就吃一個。”他張口將我筷子上的點心吞下,并不曾咀嚼。還握著我伸出的手。我并未察覺有什么不妥,待到他吞下那枚圓子才發覺我們近的咫尺一般。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只覺眼里有了彼此。
我們幾乎是同時放下手的,我佯裝無事,吃著點心。他佯裝無事,喝著茶水。只不過占據了桌案的兩端。
我實在是吃不下了,便先打破了尷尬,他像什么事未發生過一樣將錢袋給我。我伸手去拿,他卻又拿走了。
他露出半絲狡黠的微笑,“想拿到銀元,就要先予我去一個地方。”
看那樣子認定了我不能拒絕似的。
我當然沒有拒絕“好啊,去就去。”
他將我吃了一半的紅薯酥重新整理,看到下一層空空如也的食盒時,我清楚得看到一絲震驚從他臉上明顯掠過。“咳咳,闌珊姑娘,還真是。。。”
“嗯?”
“咳咳,沒什么。”他終是在我的高壓下,將后半句話咽了下去。
走了半路也沒有馬車,一直到風鈴橋下。風鈴橋景致依舊,橋上風過,鈴起。橋口時常有人賣鈴鐺,買了的人多半是系在橋上,也有人將它系在身上,我從不買它,因為不菲也不吉利。
我們仍是并排走著,不曾牽手卻可以保持在一條直線上,有一種莫名的契合。突然之間,一匹受驚的馬在幾米外沖我徑直奔來。我并不曾做措施,只知眼前一片空白,年紀輕輕便要歸西。
幾秒之后,我發現自己并沒有歸西,而是躺在一個人的懷抱里。躺在蕭蘭枻的懷抱里。而眼前,鏡花水月,一切如常。
他看向滿頭大汗的我,眉頭微皺是萬分的擔心,又轉頭看向那輛馬車,車夫早已膽小得跪在他面前。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盯著他看了一眼,有一束冷冽的光打在那人身上。便拉著我快步走了。
不遠處便是風鈴橋,橋下小販早已將一切盡收眼底。做生意嘛,憑的就是眼疾手快。
他好像一直等著我們過來一樣,還未走到那跟前,他便滿面春光地跟上來“少爺買一個吧,我這鈴不僅除邪祟增榮光,還能護佑人一世平安。。。”
蕭蘭枻與我,仿佛什么都未聽見一般,快步走過。“甚好甚好,看來他也不是迷信的人。”
“便是您不買,好歹也給尊夫人買一個吧,保一生平安的啊!”
我暗暗在心底罵了那個小販十遍的光景,更想快些走上橋。可身側那人,竟不動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他溫柔得撫了一下我的頭發,說“等我回來。”
這廂我還沒回過神來,便看見一個修長的影子漸行漸遠。我忙快步跟上去,只見他從錢囊中拿出一錠銀元后在眼花繚亂的鈴鐺中擇了一枚系著青色的絲線的鈴鐺揣在懷里。自顧自地說:“除邪祟增榮光就不必了吧,可有人確實需要保平安。”
這廂小販拿了銀元,更賣力地吆喝道“少爺乃大富大貴之人,尊夫人也定能逢兇化吉,將來兒孫滿堂。”
我聽見那話,羞紅了臉,連忙快步跑開,不理身后追著的人。
“闌珊姑娘”!蕭蘭枻跑上前追著我,我連忙又快走了幾步。
“蕭公子好不正經,說些什么話來打趣我,我們也不過昨日才相識,公子還是不要太過熟絡的好。”說罷我便又往相反的方向跑了幾步“我也不樂意陪你去什么地方,那十兩銀子,權當做我贈予公子的。”
“姑娘且慢”!蕭蘭枻焦急地追上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適才的事是在是在下唐突,只是…只是在下一看見姑娘便覺一見如故,剛剛多有得罪之處,還請姑娘海涵。”
我用余光瞟著他,素日颯沓風儀此時也已一干二凈了,只覺眉梢有汗珠,嘴也像打了瓢似的說不清,正巧對上我才后知后覺地連忙松開了手,吞吞吐吐倒比往常可愛。
“一見如故么?”我心下想著他竟和我有一樣的感覺,自己本就心悅于他,適才的一點點煙火氣自然也就消解散盡了。
“瞧你,不過是嚇一嚇,還真的嚇到了,呵呵~。”我朝他笑了幾聲化解了尷尬,他才又釋然,也爽朗的笑了幾聲,一雙眼撥云見了月。
“那,姑娘可接受在下的禮物嗎。”我看著他殷切的神情,面頰上忽然燒起一團緋紅,便別過頭輕輕點了點頭“嗯…”
殊不知他面上彤云正是因我早就將一張臉染成個桃子,還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從錢袋中取出青色的風鈴,那鈴鐺小巧,卻很別致,應是由白鈴放在黛青染料里染就得。鈴鐺上系著一條黛青色的絲帶,顏色要更深一點。他示意我伸出手,在我的手腕上系上青色的鈴鐺,絲帶隨著風飄揚,搔得手癢癢的。
心也癢癢的,他低頭幫我系鈴的時候,幾縷飄揚發絲在我的前額,我怔怔不敢看他。我們之間沒有交談,他的手顫抖著,險些弄掉鈴鐺。
“這是天青色,我見它第一眼便覺很襯你。果…果真。”
此時,一時之間我竟不知說些什么,若說“多謝公子”,不僅破壞這美好氛圍而且見外。可若不說,又是那么不知禮節,又有些尷尬。情急之間我竟扭捏出了一個“羞澀”的笑容。如若找來銅鏡一照,怕是鏡子都要怦然碎掉。此一笑絕對是我平生唯一,糅雜一切的“羞澀,尷尬,矯揉造作。”
不出意料的,氣氛更尷尬了,我甚至在想他會不會聯想起剛剛驛館的馮落…
“我很喜歡…很…好看。”最后我還是說了這樣一句平泊的話,之后跑出老遠。
那一排排的風鈴仍在叮當響個不停,但暖風熏人,心也熱鬧個不停。
下橋之后就是汎城的地界,我從未來過汎城,兩城雖一橋之隔,景致卻大相徑庭。相比于芃城的素凈荒蕪,汎城極可謂“柔情旖旎”路邊開滿了一樹樹繞指柔似的野花,有的是粉色,有的呈紫色。粉紫縱染更添富麗,就連汎城的人觀著都要親切熱絡的多。我忙追悔自己不該擇了芃城落腳,若當初落在此處,學了藍瓷,說不定還能早些遇見蕭公子…
橋下設著三處驛站,守衛的兵卒穿著厚重珍貴的鎧甲手中拿著劍戟來回踱步。倒是在路旁一群徜徉在美景中的女子極不相稱。他們是巡查身份的核驗兵,我正從荷包中拿出名箋,卻被蕭蘭枻制止,他走上前去交給了那些兵卒一樣物什,誰知面前剛剛不怒自威的竟全部跪倒,非但一句話不說,還恭敬著讓了路…
我看著臉色未有絲毫變化的蕭蘭枻泰然走過,自己也便隨著他“泰然”走過…
“那是蕭府的雨云令,是當今圣上親賜的,自然也就不用核驗身份了。”蕭蘭枻道。
我暗暗歡喜走在他身側,原來兒時古謠中“狐假虎威”倒是這樣好的滋味。又驚嘆于蕭府勢力,竟連門客都可獲此殊榮,真真是望族,望族…
風吹起樹上的花,整條巷陌上倏然刮起一陣紫煙粉雨,撲簌簌吹了一地,游人與百姓皆贊嘆美景,也落了一些在我身上,我伸手拂落幾朵,拿在手上看著。這花只指肚大小成四瓣,皆淡淡粉色。蔓到花心卻是無色,香也是淡淡的…
“可也奇了,什么都是淡淡的,卻自成一種風姿。”我看花喃喃道。
蕭蘭枻也拿起一株觀在手上,他的是整整一株,淺紫色的花瓣堆疊攏在一根枝丫上。
“此花名為陌上,因生于汎城又叫汎花。別看它小小的一株,近到巷陌水澤,遠至郊野荒漠,遍布它的足跡。可說來也怪,此花生命力蓬勃,卻只肯開于汎城內外,方圓五十里便不再有了。”
“陌上?與君相知否,還于陌上桑。倒是個好名字的。”我說。
他見我認真研究起來,便也認真說了許多故典予我。
“只因盛夏初秋之時,風生水起之日,此花便會搖曳飄落至巷陌之處,宛如一位少女失去了心愛的情郎。最終郁郁而歡,萎落成塵。此花更是開遍蕭府,傳為蕭家長夫人生前鐘情于伊,蕭府便窮盡一切尋來花種培植在先夫人院內。最終,先夫人亦…亦隨花而去,在第二年花期極盛之時,西去。”
娓娓道來之際,我感到他的語氣愈來愈沉重,最后甚至足以算上肅穆,肅穆中混著沉重的哀傷。
想必那位夫人對他有過提攜之恩,我不忍觸他傷心事,忙繞開話題打岔道。“想不到這繽紛的花兒身后有著這樣多的故事,不過比起花兒來,我更想知道汎城有沒有什么既地道又特色的吃食,還請公子為我道來一二。”
蕭蘭枻一副不成器的樣子看著我,適才的悲傷一掃而光。
的確,此時已瀕午后,雖然離上次進食不過短短三個時辰。我卻確確有些餓了。
汎城風氣熱絡,百姓自是過得舒心,這上數的吃食嘛,自然也是眼花繚亂的。可這廂我剛剛在一個點心鋪里買的剛出爐的糖汁餑餑,剛剛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嚼,就被蕭蘭枻拎上了一架不知從哪來的馬車。
更別提在奔走之際,還掉了半個餑餑。
“我的餑餑…”
我狠命嚎啕兩聲想為我未入口的餑餑擠出兩滴淚卻發現還是欲哭無淚,身旁的白衣公子卻正笑的開心。
“你,你笑什么!看什么!”顧不得什么禮節溫柔了,在吃食面前,一切美色如同草芥,雖然這餑餑是他買的。
“看一個吃貨吃不到東西的慘樣,哦,順便還聽了姑娘慘絕人寰的叫聲。”他看著我笑的更歡了。
“你…你…不許笑,蕭蘭枻,你得給我重新買一份。”
“好,我給你買”
“這還差不多,不,要給我買兩份”
“好”
“三份”
“好”
“那四份”
“好,等等,一個姑娘吃四份是不是太多了。”
“啊啊啊,我打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