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給青石圍墻鍍上金邊時，金家老宅已熱鬧得像炸開的蜂巢。

檐角麻雀撲棱著翅膀驚飛，撞落了曬在竹竿上的藍花粗布，卻無人在意這點小插曲——院中央支起的棗木桌上，紅糖塊在竹篩里堆成小山，奶香茉莉皂裹著油紙遮蓋不住它的香氣，正被姑娘們用紅繩捆成精巧的四方包。

“包好的紅糖放這邊！幾位姥姥們的羊奶皂包仔細好看些！還有簪花給每家女眷都安排上，這么多年幾位姥姥給咱家的幫助是時候回報啦！”金嬌嬌踮著繡鞋尖，頭上的通草蝴蝶頭繩隨著蹦跳的腳步翅膀翻飛。

三歲的小姑娘叉著腰站在條凳上，粉撲撲的臉蛋漲得通紅，活像枝沾著晨露的芍藥花骨朵。

金老二媳婦楊大紅帶著幾個閨女以及羊奶茉莉皂還有一包紅糖，一些女眷用的簪花，高興的走著去了鄰村大楊村娘家。

金老五帶著媳婦林紅梅以及一兒一女背著紅糖簪花走著去了鄰村大林村。

金鈺笑著將女兒抱上車，棉布裙擺掃過女兒繡著小老虎的鞋尖。

金老婆子往她懷里塞了個油紙包的豬肉大蔥餅：“路上餓了吃。”

焦香混著蔥花味鉆進鼻尖，金嬌嬌立刻咬了口，腮幫子鼓得像偷吃糧食的小倉鼠。

金老頭把煙袋鍋敲得山響，板著臉卻藏不住眼底的笑意：“小七，見了親家，可別把爺爺我忘了！”煙鍋里明明滅滅的火星映著他眼角的皺紋，竟比往常多了幾分柔和。

“忘不了噠，爺放心！”金嬌嬌奶聲奶氣眨著大眼睛笑著說。

金老婆子和金老頭有點舍不得小孫女離開，眼睛里的淚花直打轉。

柳詩語的娘家在縣城距離金家村比較遠，中間隔著鎮子。

路過鎮上，看到賣糖葫蘆的，給四個孩子買了糖葫蘆。

來到鎮上最大的首飾鋪“玲瓏閣”，停下牛車，帶著小閨女背著竹婁里精致的通草花簪，進了鋪子。

王掌柜的看到二人來了，上前迎接。

“可算等到老弟來了，這簪花賣的極好，尤其是絕版的十二花神簪花賣的更好，這幾天定制十二花神簪花的都要把門檻踏破了！”，掌柜的笑著說到。

金鈺內心歡喜，臉上掛著笑著說：“那在這恭喜老哥發財了?！?

王掌柜招呼二人坐下，上人端來茶點，拿起點心塞進金嬌嬌手里，笑著問：“不知道這次老弟和小侄女可帶來簪花了？”

金嬌嬌吃著手中的糕點，聽著二人談話。

金鈺從竹婁里拿出新的簪花，以及精美木盒子里其他花做的通草簪花。

“老哥，你也知道的，十二花神一年才聚集一套，這木盒子里的是剩下的所有簪花了，一共有六十枝，物以稀為貴，我建議老哥一個月最多賣五只，這種品質的簪花不用我說老哥應該也清楚鑲嵌在金釵玉釵上逢年過節送禮包準達官貴夫人喜歡”，金鈺按照閨女教的侃侃而談。

王掌柜心里盤算著靠這個簪花再往上走走，笑著說：“老弟，你這主意不錯，實不相瞞，你家做的這簪花已經入了貴人的眼，六十枝簪花說實話有點少了，唉……主家的意思是給你雙倍的價格能不能多做一些？”

金鈺皺著眉頭誠懇的說：“老哥我給你透個底，不是老弟我不想掙這個雙倍的錢，這花簪做工復雜不說，每一朵都是真花為形做出來的，什么季節以什么花做什么花簪，從采花再到成品中間十幾道反鎖工藝，每一枝簪花都獨一無二，尤其是上色這道工藝更是復雜，可不是染料而是吸收花朵身上的顏色，而且吸收花朵本身顏色再到上色成功需要一年的時間，簪花顏色都是純天然無公害，根本無法量產，這六十枝都是一年又一年攢下來的，賣了這次只能在等明年了，可以說千金難求！”。

王掌柜抱著試探的心理問的，看到金鈺神情不像說謊，心里有了底，“老弟，你這樣說我心里好歹有個數，這花簪按原來的價格上雙倍收了，今年你多做一些，明年的花簪你可一定要賣給我??！”

金鈺笑著說：“老哥你放心好了，今年我讓家里人多做一些，明年我還賣給你！”

“行，六十枝按四兩銀子收，一共是二百四十兩，這是銀票你收好”，王掌柜在紙上算好，拿出兩張二百兩的銀票和四十兩碎銀子遞給金鈺。

金鈺看了一眼直接揣進懷里，又把做好的一百二十枝纏花簪花放在桌子上。

“老哥，這是一百二十枝”，金鈺笑著說到。

王掌柜在紙上又算了算，說：“一百二十枝三十文，共三千六百文”

“這是三兩銀子六百文”，王掌柜數好遞給金鈺。

金鈺看了一眼直接揣進懷里。

王掌柜笑著說：“老弟你都不數數嗎？”

“老哥說笑了，這點信任還是有，就憑老哥按主家說的四兩銀子收我家簪花，說明老哥為人正直！”，金鈺笑著夸贊道。

“哈哈哈”，王掌柜笑的的合不攏嘴。

臨走時，王掌柜又塞進金嬌嬌懷里一包糕點。

父女二人道了謝，離開。

趕著牛車到了金槐縣，金鈺先買了糕點，又買了一袋子面，一袋子大米，還有一大家子做衣服的十幾匹布，又到了肉攤子前要了半片豬肉，最后買了上好的白酒。

到了金槐縣城東，來到柳詩語娘家胡同里停下牛車，柳詩語下了牛車抱下金嬌嬌敲門，“咚咚咚”。

“誰呀？”，院子里傳出柳老婆子的聲音。

柳詩語高興的回道：“娘，是我！”

“呀，我小閨女回來了！”，柳老婆子高興的喊著，跑到門口開門。

打開門，看到柳詩語夫妻二人帶著三個孩子，趕著牛車來的，更驚訝的是車上滿滿當當，柳老婆子又驚又喜，眼睛瞪得老大……

柳老婆子的目光在牛車上掃過，看見那十幾匹色彩鮮艷的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半片豬肉還滴著新鮮的血水，糕點吸油紙上打著聚香齋的招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拔高聲調：“這是日子不過了？買這么些金貴物件！”

柳詩語笑著挽住母親的胳膊往院里引，金嬌嬌和兩個哥哥還有姐姐，早已像只歡快的小兔子蹦到柳老婆子腳邊，仰著沾了糕點渣的小臉：“姥姥好！”

“好好好，哎呀，我家小七粉雕玉琢的越來越像年畫上的福娃娃了”，柳老婆子看著三個孩子，夸贊著金嬌嬌。

金鈺則熟稔地將牛車趕進院子，卸車時特意按了按胸前裝有銀票的衣襟，那沉甸甸的觸感讓他想起父親敲煙袋鍋時，火星子在晨光里明明滅滅的模樣——金家老宅那些忙碌的身影，此刻竟恍若隔世。

正說著，柳家堂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柳詩語的弟弟柳長林揉著眼睛探出頭：“大早上的這么熱鬧……”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就被院子里的陣仗定住，快步走過來摸著布料喃喃：“這可是蘇州來的云錦？三姐你莫不是要把金家家底全抖摟出來了？你那婆婆知道嗎？”

柳長林的媳婦李氏抱著兩歲的兒子從屋里跟出來，瞧見滿院的好東西，又驚又喜：“三姐這花錢的架勢，我瞧著都心慌！”

柳詩語的兩個小侄子小侄女也湊了過來，眼巴巴地望著車上的糕點。

金鈺笑著從袖中掏出幾塊碎銀，分給圍在身邊的孩子們：“去買糖人糖葫蘆，想買啥吃都行！”

“謝謝小姑父！”

“謝謝爹！”

等孩子們歡天喜地跑遠，他才將簪花生意的來龍去脈細細說了。

柳長林聽得直咂舌，忽而一拍大腿：“我前日聽咱爹說縣太爺提到縣主下月生辰，正愁尋不到稀罕物件！”

這話讓金鈺心頭一動。他想起女兒金嬌嬌說過，十二花神簪花若能湊齊兩套，便能擺出“花朝月夕”的巧思——若能借此搭上縣主這條線……正思索間，金嬌嬌突然扯著他的衣角，指向院外：“爹爹快看！是賣面人兒的！”

院門外，挑著擔子的手藝人正捏著栩栩如生的面人，金嬌嬌的眼神瞬間亮得驚人。

柳老婆子見狀，連忙從屋里取出一捧炒貨放在院子里石桌上招呼著：“女婿累了吧，坐下喝點水吃點瓜子歇一歇?！?

金鈺拿出銅板遞給金嬌嬌。

金嬌嬌歡呼著接過，卻在跑到擔子前時突然停住，仰頭問：“爺爺，能幾我捏個蝴蝶嗎？”

手藝人看著眼前可愛的奶團子，高興的說：“可以”。

不一會活靈活現的蝴蝶捏出來遞給金嬌嬌，接過蝴蝶，付了錢。

金嬌嬌興奮地跳起來，轉頭朝院子里喊：“涼親！你看好看嘛！”

這一聲喊，驚得正在院子搬布料的柳詩語差點把懷里的布料扔了。

這時，院外又傳來清脆的呼喚聲：“是小妹回來也了嗎？”

只見柳詩語的大姐柳詩琴挎著竹籃，身后跟著三個女兒，二姐柳詩梅牽著兩女一兒也快步走來。

三個外甥女眼尖，一眼就瞧見了金嬌嬌手里的蝴蝶，笑著圍了上去。

柳詩琴捏了捏金嬌嬌的小臉：“幾個月沒見，咱們小七不傻啦！”

柳詩語迎上去握住姐姐們的手，眼眶有些發熱。

柳詩梅瞅見院子里的布匹和豬肉，打趣道：“妹妹這次回來，莫不是打算把柳家的門檻都踏破，把金老婆子家底都折騰光？”

眾人聞言都笑起來，笑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也驚散了柳老婆子眼角的淚花。

趁著熱鬧，柳長林把金鈺夫妻二人賺錢的事和金嬌嬌不傻了的事，跟兩個姐姐說了。

金鈺看著這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忽然覺得晨光更暖了。

他抱起金嬌嬌，輕聲道：“閨女，瞧瞧誰家孩子這么小跟你一樣會賺錢?！?

金嬌嬌傲嬌的點頭，手里的面蝴蝶模具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恍若預示著金家與柳家即將展開的嶄新篇章。

正午的日頭攀上屋檐，柳家廚房里飄出陣陣飯香。柳外祖母和李氏忙著將剛出鍋的紅燒肉、清蒸魚端上八仙桌，柳詩琴和柳詩梅正把新蒸的白面饅頭摞進竹篾筐。

金嬌嬌蹲在灶臺邊，學著二姨柳詩梅的樣子往灶膛里添柴火，鼻尖沾著煤灰，活像只小花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