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控訴

處理完高起潛的事情，已經過了用午膳的時間，匆匆的扒拉幾口午飯，李國慶所要找的說書的、唱曲的、演戲的、難民、秀才一干人等都到齊了，擠了滿滿的一屋子。

李國慶一看，男男女女，花花綠綠、高矮胖瘦，真是什么樣的人都有。就知道衛胤文和知府馬鳴錄，還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再看這些人，混的慘的，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缺胳膊斷腿、衣衫襤褸，大冬天的連雙鞋都沒有。

混的好的，頭戴公子巾，身穿公子氅，手搖紙折扇，甭問，這幾個一定是找來的秀才了，就是不知道大冬天的，你拿一把扇子干什么用。

倒是那些戲子、班頭，一個個倒是老老實實，垂手站立。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這么大的官兒，更別說眼前這個小孩還是個太子，一個個戰戰兢兢，大氣兒都不敢出，有些手足無措。

在太監王全的授意下，大家這才一同跪倒，口中喊道：“參見殿下。”

李國慶站起身形，雙手虛扶，口中頌道：“興！”王全趕緊示意大家起身。

隨后，李國慶繼續道：“諸位辛苦了，今天請諸位來，是因為清軍入關，殺我百姓，奪我城池，占我都城，害得我大明百姓流離失所，有家不能回，有國不能投。本王身為太子，有負皇帝圣恩，有負百姓愛戴，本王在這里向諸位賠罪了。”說完深鞠一躬。

眾人有些吃驚，太子給百姓行禮，這是絕無僅有的，趕緊準備還禮。

李國慶擺了擺手，制止道：“本王親臨江北，就是與清軍決死一戰，今天請諸位來，主要是讓曾經被清軍殘害過的百姓們，講述親身的經歷，控訴清軍的罪行。”

又向秀才們看去：“你們費心記錄并整理，寫成故事也好，戲曲也好，詩詞歌賦，兒歌童謠都行，然后在揚州、在江北四處傳唱，讓百姓知道清軍的罪惡，知道被奴役的屈辱與痛苦，不知本王的意思大家是不是知曉了？”

李國慶心知，抗擊外來侵略者，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發動群眾，只有大家同仇敵愾、萬眾一心，這樣才有打勝仗的可能。

輿論陣地，你不占領，敵人就會占領，史可法這幾個月居然連這么個簡單的事兒都沒干，怪不得江北僅兩個月就全軍覆沒。

見到大家紛紛點頭，李國慶望向被帶進來的幾個難民，被一個婦人驚住了。

寒冬時節，只見這個婦人，眼睛長得十分漂亮，然而卻目光呆滯，一身單衣單褲已破爛不堪，赤著腳，腳上和小腿都是凍瘡，枯草一樣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個臉，臉上滿是疤痕，樣子有些嚇人。

便開口問道：“這位大嫂，你叫什么，你家是哪里的，臉是怎么回事？”

婦人哆哆嗦嗦的回答：“少爺，俺叫丑姐，家是山東德州的，臉是俺自己弄的。這些年，莊子里來來去去的不是兵、就是匪。”

說到這里，看了一眼李國慶，繼續道：“男人死的早，俺一個人帶著妮子，怕被自己他們搶走糟蹋，就把臉劃成這個樣子。把俺搶走了，倒也沒什么，可俺那妮子就沒法兒活了呀。”

說到這里婦人突然放聲大哭，撕心裂肺的嚎叫道：“可老天爺不開眼呀，俺那妮子到底是沒躲過去，沒躲過去阿。俺可憐的妮子阿……清狗來了，他們在俺眼前，活活的把俺妮子給糟蹋死……可憐的娃阿……還不到八歲阿……這還不算……還被他們給吃了……給吃了阿……俺上輩子是在了什么孽阿……”

一時間鴉雀無聲，李國慶一看，現在是沒法問下去了，急忙讓人將婦人攙到椅子上，又給她披了件棉衣，倒了杯熱水。

屋里的炭火燒得很旺，可在座的人心里冰涼冰涼的。幾位女戲子禁不住流下眼淚，剛才還搖著紙扇的公子們，也仿佛僵住了似的，不再言語。

李國慶又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問道：“你也有仇，叫什么，哪里人？”

只見男孩身上穿著單衣，不知是誰的，又肥又大，打著補丁，不過漿洗的還算干凈；赤腳穿著一雙草鞋，一副書童的打扮；頭發雖打理過，依舊顯得凌亂。

整個人看上去瘦骨嶙峋的，面頰消瘦，臉色蠟黃，眉毛比較濃，眼睛也很大，兩眼不知害怕的四處張望，似乎也忘了見禮。

王全提醒了一下，男孩才跪倒在地，施禮道：“學生周昌，參見殿下。不知闖賊的事情可不可以說。”

李國慶心想，衛胤文和馬鳴錄找的人還挺全乎，不但有對清廷的控訴，這里頭還有闖賊的事呢，開口道“準，起來回話。”

“謝殿下，學生乃湖北荊門人士，十歲時父親沒了，和母親孫氏相依為命。好在家母教導有方、要求嚴格，學生也知道用攻，十二歲參加童子試，考取秀才。可是，還沒等得及發榜，就聽說闖賊到了我們家一帶，于是趕緊往家趕。”

說道這里，周昌頓了頓，眼淚不禁順著臉頰淌下，哽咽著說：

“結果還是晚了，趕回去時，我娘已經殉難，整個村子里一個活人都沒有，所有男人的頭都被砍下來帶走了；所有的女人全都被扒光了，身上被扎著各種東西，連四、五歲的小女孩兒都不放過……”說道這里周昌已是淚如泉涌、體如篩糠。

眼淚在李國慶的眼里打轉，可自己是太子，是不能哭的。周昌的言語勾起了他對后世親人的思念，他死死咬住牙關，緊緊握住拳頭，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大堂里很安靜，安靜的有些可怕，仿佛大家都在平復著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李國慶對王全使了個眼色。

王全把周昌攙扶起來，靠在椅子上，周昌喝了口熱水又道：

“我想挖坑把他們都埋了，可尸體太多，我挖不動，只得草草葬了母親和周邊的幾個人，又怕闖賊返回來，就連夜逃走。無處可去，就想著去南京，當個兵，好為母親報仇。結果禍不單行，上了船，被人販子沿著水路押到了南通州，賣給了一個大戶。”

周昌停了一下，嘆了口氣說：“那個大戶在當地魚肉鄉里，無惡不作。我正想著怎么逃跑，就趕上那個大戶欺負姚啟勝。

結果被正在通州訪友的孫云球撞上了，路見不平，就和姚啟勝一起把那個大戶給打了。我和他們不認識，可見到是個機會，就撿起路邊的石頭把那個大戶砸暈了。

我們都知道闖禍了，只有逃走一條路，正好孫云球的朋友，在揚州城里有親戚，就一起來了。”

聽完周昌的講述，李國慶的悲痛的心情反而舒緩了許多，他終于想起周昌是誰了，那就是康熙皇帝的重臣，大名鼎鼎的周昌周培公。

再加上姚啟圣和孫云球，哪個都不是簡單的人物，姚啟圣同樣是康熙重臣，主政福建、收回臺灣。

而孫云球號稱眼鏡大王，算是大明時期的光學專家，據說都發明了顯微鏡，就是沒得到人們的重視，當然他做眼鏡用的是水晶，而不是玻璃。

一場訴苦大會，就讓自己抓了三只肥羊。李國慶心里暗自慶幸，開口道：“周昌，你可愿做本王的伴讀？”

正喝茶的閻爾梅，差點把茶水噴出來，心想這太子誆人有癮吧，一會兒找老師，一會兒找伴讀，過一會兒就該找女人了吧。

還真讓他猜著了，只見緩過氣兒來的丑姐，“咕咚”一下跪到地下，說道：“少爺，少爺，你行行好，把我也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