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音走到內室，從衣櫥里拿出換洗衣物，擺放到榻上。轉身，看向抱著門框不肯再挪動一步的墨非離：“過來。”她的聲音很輕，依然粗啞。墨非離飛快地抬頭看她，抿著薄唇，快速搖頭。妤音一愣，苦笑一聲：他這是還在記仇么？

“不換衣服就會生病的。”她朝前走了兩步。

墨非離又向后縮了縮，只是不再向外挪動腳步。

“你是真的想生病？”妤音靜靜地看著他，不再向前：“你要是病了，就會有大夫來，然后就會端過來很多苦苦的湯藥，倒那時，你不喝也不行哦。”

“這……”

墨非離咬著手，片刻，才不安地看向她：“真的要……啊嚏……喝！”

抽了抽鼻子，因著打了個噴嚏，墨非離鼻子紅紅的。

妤音眼睛一閃，沉下臉：“你真不過來？”

“不……”絞著手，墨非離弱弱地看著她生氣的臉：“不要生氣啦。”

“那你乖乖把衣服換下來。”

“可是……可是……”

墨非離扭了扭，那人說只要自己生病娘子就不會走了，自己要生病……可娘子生起氣來好兇的。

他沒告訴自己接下來要怎么做？

委屈地低下頭，他松開手，朝前慢慢挪了一步，蹭了過去。

心里又好氣又好笑，瞪他一眼。正好被墨非離偷瞄見，快速地坐直收回視線。妤音嘆息一聲，把兩人中間的衣服朝他那邊挪了挪，“換上吧。”說完，站起身，朝前走了兩步，背對著他。

身后一開始并沒有傳來聲響，半天，才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直到后面傳來墨非離小聲的嘟囔聲：“外面的衣服好難穿的……”

妤音回頭，就看到墨非離把好好的衣服穿得七扭八歪的，揉了揉眉心。走過去，無奈地替他把外袍脫下來，重新撫平內衫、里衣，再套上月牙白的長袍，系上腰帶，垂上玉飾，拍了拍他衣袍下擺：“好了。”抬頭，就對上墨非離睜得圓鼓鼓的大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好笑地直起身，捏了捏他的臉：“在想什么？”

身后，房間外突然傳來墨青的低咳聲，隨之就是他的聲音：“夫人，你怎么來了？”

妤音一愣，連忙警告地看墨非離一眼，張嘴無聲道：記得你現在不認識我！

說完，就快速站在離墨非離遠遠的一側，低垂著頭，恭敬而又卑微。

剛站好，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伊卿與墨青一同走進了房間。墨非離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低著頭，扯著腰間的玉飾，聽到聲響，抬起頭，眼睛淚汪汪地朝墨青哭訴道：“墨、墨管家，我、我不要她替我穿衣服啦，我要娘子啦，這衣服好難受……”一下又一下拽著身上的衣飾，表情委屈至極。

妤音一怔，低著頭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這家伙，有時候還挺聰明么。

她立刻慌亂地跪下，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粗啞而又不安：“奴、奴婢……”

“好了。”墨青阻止她再說下去：“你先退下吧。”

妤音立刻飛快地點頭，爬起來，恭敬地朝兩人福了福身，腳下不穩地踉蹌著走開。

直到走到門口，她還能感覺到伊卿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只是，很快就收回了。走出好遠，她才松了一口氣。

“管家，她是誰？”伊卿瞇著眼看著那婢女臃腫的身材。

“哦，是一個遠方親戚，前幾日來投靠我，我看她手腳還算麻利正好小貍不是受傷了，想著讓她來代替，誰知道王爺竟然不喜歡她，那就算了。”

“是啦是啦，她好笨的。我要娘子啦。”

墨非離蹭過去，躲在墨青身后，偷偷瞄著伊卿，“娘子去哪兒了？”

“這……”墨青為難地回頭看他：“昨夜公主和遲將軍都不見了，今日也沒回來。”

“娘子不要我了？”墨非離嘴一撇，差點哭出聲：“不要啦，我要娘子……”

墨青為難地安撫著：“已經派人去找了，王爺稍安勿躁。”

“我倒覺得那婢女挺好的。”伊卿笑笑：“我看還是讓她代替小貍照顧王爺吧，畢竟自己人才放心不是？”

“可王爺這里？”

墨青為難。

“放心好了。”伊卿朝前走了兩步，裙裾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漣漪，極為唯美。

她走到與墨非離僅隔了一步之遙的距離，聲音壓得極低，極輕柔：“王爺，你若是讓那個小婢女以后照顧你，我就派人替你找回娘子哦。”

“真的？”墨非離眨巴眨巴眼。

“是，真的。”伊卿鄭重地點頭，微瞇的視線有些貪戀地看著他俊美的輪廓。

如果不是一個傻子就好了。

“那……那好吧。”墨非離絞著手：“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娘子哦。”

“……會的。”

等伊卿離開后，墨非離才一把扯住墨青，笑彎了眼：“嘿嘿，管家管家，我演得好不好？”

“……好！好！王爺演得可真像，好聰明。”墨青心不在焉地頜首，視線卻一直落在伊卿離開的背影上。

她走路的姿勢輕飄飄的，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她走了？”

身后，傳來妤音的聲音。

墨青回頭，“公主，她身上好濃的血腥味，是不是？”

妤音點頭，面容凝重：“看來裴衣已經動手了。”

“管家，你怎么會聞到她身上的血腥味？”一般人應該是聞不到的。

墨青從脖頸間撈出一根細線，線上掛著一個道符：“這是白公子當年把王爺交給我時讓我保命用的，他說王爺和小主子不是普通人，定然不能讓妖類挨近他們。所以，有了這個，一般的妖物我都能聞到。”

“那當時我？”

“當時我并沒有察覺出，因為公主雖然是妖，卻是由人變成的妖，身上沒有妖物的那種血腥嗜殺之氣，純良的妖類我是感覺不到的。”

這才是他對她的話深信不疑，才敢讓她接近王爺的原因。

妤音頜首：“管家，那些人都瞧瞧遣散了么？”

“我已經秘密遣散著。因為王府嘴雜，只是先遣散一些老仆役，其他的過幾日再找個理由退了。”

“辛苦了。”

“無妨。倒是公主打算怎么做？”

“……”妤音沉默下來，許久，才抬起頭：“我自有我的方法。”

玉石俱焚。

只是這句話她卻不能對墨管家說。

“既然這樣，如果有什么吩咐，公主盡管說。”墨青看了一眼老老實實聽他們談話的墨非離，“那我就先下去了。”

“……好的。”

直到墨青離開，妤音關上門。

回頭就看到墨非離睜著大眼看著她：“娘子，你們在說什么啊？”

“沒事。”

“只是一些小事罷了，你只要好好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娘子？”

“娘子你看起來不高興。”

“沒有啊，只是擔心阿九罷了。”

妤音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你看阿九到現在都沒醒來，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能再生病了知道嗎？”

“可不生病，娘子就會走。”

墨非離不安地低下頭，“娘子為什么不能和我們住在一起？”

“這……”

妤音心扯得一疼，苦笑一聲：“我也想的。”

她低低喃出聲，只是，也許沒機會了。

“嗯？娘子你說什么？”墨非離沒聽清，歪著頭看她。

妤音眼眶一紅，立刻背過身去，瞧瞧拭去眼底滑下的淚，仰頭，靜靜地看著房梁，“墨非離，你以后要好好照顧阿九，不能讓別人欺負他的，他還小，他不能出事的……”捂住嘴，壓抑出溢出的哽咽，妤音長長出了一口氣。自己今日到底怎么了？竟然這么容易難過。

“娘子，你到底怎么了？”

聽出她聲音不對，墨非離跑到她面前，想看清她的表情。

妤音卻捂住了臉。

“娘子？”他聲音更急了，帶著不安與手足無措。

妤音搖搖頭，剛想說什么，卻發現門突然被踢開了。

一道身影背對著日光佇立在那里，目光陰冷狠戾，周身濃烈的血腥味濃烈至極。

妤音透過墨非離的肩膀看到來人，心一蹙，一把把墨非離拉到了身后。

“妤音，果然是你！”

女子低低的聲音冷酷無情，詭譎地哼了哼：“你倒是聰明，想到封了妖力來接近我，只是，你還是小看了黑妖毒的作用，離得這么近，你覺得我會感覺不到黑妖毒的氣息？嗯？”

妤音的臉色變了又變：“你想做什么？”

“沒什么……只是我最討厭欺騙了。那么……”女子陰冷一笑。

“怎么？”

“獻出你的心吧。我可還沒有吃過同類的心，不知道……”女子舔了舔紅唇：“像不像人心這么美味呢？桀桀桀……”

詭異的笑充盈著整個房間，讓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