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里，我們并非唯一的智慧生命。”她看著他一副難以理解的神情，情緒略微低落地回答道，“生命的形式也并非都像你們地球人所想象的那般，脆弱。星際間的生物形態已經超越了傳統的認知。”

在那片巖漿之中，有著數百億的硅基生命，他們是由硅、鐵、砷等無機物質構成的機械生命體，與你們地球人所理解的碳基生物相比，他們截然不同。與其說他們是生物，倒不如說他們更加類似于你們所說的機器人，只不過他們并非是被制造出來，而是自然誕生的。

它們的“大腦”非常小，在我們碳基生命的理解中，容積很小的大腦是不可能誕生智慧生命的，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在意這些硅基生命，忽視了它們其實是具有一定的智慧的。它們采用特殊的光電或者熱電反應獲得能量，因此理論上它們不需要捕食。

或者說，它們的捕食行為在你們的理解中更像是一種繁衍行為。

在它們的食物鏈中，高階生物的捕食行為可以使得機體的能量超過一個閾值，誘發分裂，從而誕生數量更多的低階生命。由于它們獲取到的能量幾乎是無窮無盡，因此繁衍的速度特別快，從而形成了種類繁多、體系完整、數目龐大的“人口”金字塔。這一切，在后來最終構成了硅基生命的階級。

在我們的信息化時代，為了獲得更多的硅單晶，捕獵它們成了一種非常便捷高效的采礦方式。我們派遣軍隊成建制地捕獵它們，伴隨著我們文明的高度發展，它們的數量也銳減到了不到十億，相比一開始數百億的數量，說它們瀕臨滅絕，也不為過。再后來，我們的貴族甚至會搭乘獵空艇這種特定時代的捕獵船狩獵它們取樂。

“看起來，你們也并不無辜。”陳述白略帶調侃地嘲諷道。

我不否認，但就像你們屠殺動物、砍伐植物，導致無數的物種滅絕一樣，這都是文明發展的必然過程，我們并不認為，我們是不可饒恕的。這并不重要，你不該打斷我。

三百年前，一顆彗星掠過帕利亞行星，解體分成了三塊，其中兩塊分別墜落在了火半球和冰半球，最大的那塊則墜毀在了我們的恒星之中，加劇了恒星的“燃燒”，火半球也因此被巖漿整整包圍了半個世紀，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煉獄。當火半球再次冷卻到誕生生命之時，一個智慧硅基種族誕生了，我們稱之為硅族，他們的“大腦”體積相比之前的硅基生命變得更加小，卻反而變得更加智能。經過研究，他們的大腦和感官發生了質變，以砷化鎵為主的新半導體材料組成了他們的神經系統。他們不僅僅可以高效地感知和處理信息，而且個體之間產生了類似你們人類“數據鏈”的信息交互系統。為了避免高階硅族的數量銳減，他們不僅不再捕食或者說繁殖，而是建立了工廠“量產”硅族，就像你們地球的流水線制造機器人一樣。

令人詫異的是，他們的文明從原始到現代僅僅花費了一百多年。不到二百年，他們就走完了我們文明五千年的路。更可怕的是，煉獄之后誕生了無數新的硅基生命種族，他們馴服了它們，武裝了它們。用你們的話說，硅基生命不再是群龍無首，任人宰割的羔羊。

很快，所有碳基生命都成為了硅族的屠殺目標。我們的人口稀少，僅有三千萬計，而敵人的數目遠遠超過我們，保守估計在上百億。為了自保，我們在隕石坑周圍依托地形建立了防線，畢竟硅族的軍隊，除了指揮官，大多都是被馴化的低階硅基生命，并不能操作存在技術門檻的武器。在第一次硅碳戰爭中，我們損失了近千萬的人口，總算擊退了他們。

我的母親是當時最年輕的將軍。她在冰半球游歷數載，終獲神的恩賜，成為了除了五千年前上古女神帕利亞女皇之外，唯一的選靈。那一次硅碳戰爭中，她成功擊退了硅族人的軍隊，并且擊殺了黯源，也就是那個引導硅基文明進化的“人”。硅文明的內部發生了分裂，才給了我們喘息之機。可是即便如此，我們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場戰爭遠未結束。最終的結局，終究是能量級的對抗。

沒有了那個“人”，可是生產他的復制品的工廠每一天都在運作。火半球的能源供給無窮無盡，我們注定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于是我們另辟蹊徑，開始了對選靈的研究。在超古代的典籍中，我們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母親以自身壽命獻祭，釋放了選靈的力量，一夜之間，我們都獲得了神靈的力量。

腦電波的交流突然消失，只見她緩緩停下步伐，右手撫摸著自己的耳垂，淡藍色的發光晶體和紋路不時閃爍著。

我們發現，我們開始可以聽到他人的思想，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橋梁被打破了。很快，我們的社會變得不再有欺騙與謊言。最終，一個高度集權、信仰統一的文明崛起。我們建設了這座高塔，母親利用生命的最后一絲力量，設置了一個半徑數百千米的能量護盾。

她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對著那晴朗夜空中的漫天繁星自言自語。陳述白站在她身側不過半米，卻也聽不真切。正當他伸出耳朵想再仔細聽，她卻突然轉過身。

“以上，就是我們的文明史。”那女孩看著陷入沉思的他，故作微笑地說道，“現在不妨聊一聊，我遇到你那一天。”

她隨意地牽起他的手，仿佛戀愛數年的戀人。他們并排前行，環繞著整層觀光走廊散起了步。

“戰后，最高研究院在破譯超古代典籍時發現了一個蟲洞的位置，距離我們的行星大約1光年，它的出口位置大致在你們的太陽系和半人馬座星系之間，請原諒，出于安全的考量，我不能告知你準確的位置。”“傳說中，上古女神帕利亞女皇便來自那里，在我們的文明中，她的地位相當于你們文明中的女媧。雖然這只是一個傳說，但我們也只能選擇相信。我們花費了幾乎全部的資源打造星際艦隊，去尋找那個蟲洞。”

“我不記得我沉睡了多久，但日志記錄了我蘇醒前的每一天。那天，我們的采礦船正攜帶兩枚選靈晶體途經地月系趕往我們在小行星帶的星空母艦。我們也不知道何時，硅族也利用蟲洞來到了這里。他們艦隊的兩艘落單的游獵艇[1]恰巧盯上了我們的采礦船。我被緊急喚醒，展開營救任務。如你所知，我們消滅了那兩艘游獵船。他們的俘虜說，主指引他們來到這里，以獲得更多的黯源晶體。”

“你的意思是？”

“選靈，就是黯源。在硅碳兩族的典籍中都提及了這種神靈恩賜的力量，我們意識到，我們尋找的是同一種力量。”

“采礦船墜落后，他們的游獵艇第一時間通報了地球以及太陽的三維坐標，等我駕駛星空母艦趕來擊沉游獵艇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游獵艇通常不具備恒星際生態系統，所以它們是由機動太空港攜帶至作戰區域后再釋放的。所以在我們擊沉它們之后不久，機動太空港便釋放了數十艘游獵艇圍攻我們。雖然我們成功殲滅了他們，但不幸的是，母艦的通訊設備和半數以上的武器也都被打壞了。等我們知道你和葉洛歆的消息時，已經無法聯系散布在附近的艦隊趕來支援了。”

“我們只能暫且先前往木星去獲取核聚變反應堆的燃料，然后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進行損管[2]，由于能源不足，為了維持生態系統，我們不得已將護盾保持在最低功率，在經過小行星帶的時候，極少量高速掠過的小行星擊穿了護盾，引發了火災，我們不得不棄船坐上救生艇，暫時躲在火星。再過了幾年，我們就遇到并控制了你們登陸火星的飛船。核聚變燃料馬上就要耗盡，應急生態系統馬上就要崩潰，我們不得不將你們飛船上的同位素發電機拆了下來作為能源，駕駛救生艇來到了地球，只有在這里，我們才可能活下去。”

聽到此言，陳述白不禁眉頭一皺，那竟然只是一艘救生艇。

他雖然無法完全相信她的言辭，但依舊將所有的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這些信息，對于地球文明來說至關重要。

首先，他弄清楚了他的敵人是誰。

其次，眼前的帕利亞人未必是敵人，也許可以作為盟友。

他甚至已經在心里盤算著，如何利用她們，去抵抗硅族的進攻。

“那現在你們怎么打算？地球文明并不打算放你們離開。”

她停下腳步，不再說話，就這么看著外面的世界，過了片刻，才再次說道。

“你該醒了，回到你的世界，外邊的人要著急了。”

“那你呢？”

“我？我想在冰與火的世界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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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獵艇：硅族人的輕型戰術攻擊單位，裝備兩門200兆瓦質子炮。（作者設定）

[2]損管：損管是損害管制的簡稱。損害管制是指艦艇為保持或恢復自身生命力所采取的預防、限制和消除損害的措施和行動。（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