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疾駛在黑夜里。電話是房東太太打來的。

霍其琛第一時間趕到歆歆住處，房東直接拿來了備用鑰匙開門。

房東太太上前摸索著打開客廳的燈，房間里一片漆黑。

找遍了所有房間，客廳，廚房，臥室，衛生間，到處都沒有人。

“霍先生，自從那個女人走了之后，戚小姐一直沒有出門，這點我敢肯定。”房東在旁邊信誓旦旦地說。

房東太太話音剛落，霍其琛突然再次來到臥室，走到櫥柜前，緩緩打開。

狹小的空間內，縮成一團，躲在一角。漆黑的衣柜讓她感到安全。

看著她，就像十年前那樣，瞬間心疼不已。

抬頭，仿佛從夢中驚醒，怔了好長一段時間，呆呆地看著他。

歆歆感覺自己好像是看到了霍其琛，一定是因為太想他了。

霍其琛慢慢蹲下來，伸手，握住歆歆的雙手，是冰冷的。一對湛黑的眼眸里，有惶恐，有茫然，有委屈，還有隱忍。

歆歆抬頭瞅著他，發現霍其琛的臉近在咫尺。

這是怎么一回事？

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他就直直地站在眼前。

真的是霍其琛。

距離她離開霍其琛的身邊，已經是第126天了。

整整126天，她都沒有與霍其琛聯系，他即將有自己的家庭忙著照顧，也許已經忘記了還有一個她。

短短一瞬，淚水不爭氣地簌簌地流下來。

不知怎得，自己一個人時，未曾落下一滴淚。哭，是沒用的。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她，霍其琛感到深深自責。

臥室里的光線朦朦朧朧，長長散開的頭發遮住了臉頰，將小臉襯得益發彷徨無助。

輕輕攏了攏歆歆的頭發，在她額頭留下一個輕輕的吻。“對不起”他喃喃地說。

這是霍其琛第一次吻她。

怔怔地落下淚來。

房東太太站在臥室門口，靜靜看著。

“我們回家。”

扶歆歆起來，霍其琛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然后緊緊攬著她的肩，他們一起回家，像十年前一樣。

溫厚的手掌輕輕攬著她的肩膀，歆歆失去了思考行動的能力，被他拖著走，毫無知覺地向前邁了一步，兩步，三步······

緊緊摟著歆歆走到車上。

上車后，霍其琛為她系上安全帶，歆歆注視著他，原來他一直在自己身邊。

下雪了，雪花簌簌落下。

天很早就黑了，越發寂靜，也越發寂寞。

黑夜中，車子穩穩地駛進家門，一切如舊。這是生活了十年的家，歆歆卻覺得恍若隔世。

她真的離開過嗎？

躺在自己床上，意識漸漸模糊。

霍其琛守在床邊好久，睡夢中她的眉頭輕蹙在一塊兒。

室內的光線很柔和。

終于平靜地睡了。霍其琛關上臺燈，悄然關門出去。

仍然是同樣的夢境，支離破碎的情景。

一位看不清粗臉孔的女人，拉著一桿行李箱，站在房間門口，已經打開門。

一個小女孩緊緊抱著女人的行李，大聲哭，乞求她不要走。女人輕輕回答：“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清醒地知道這個女孩就是她自己。

拼命叫喊著：“不要！不要！不要！”

猛地驚醒，睜開眼睛，才發現仍舊是同樣的夢境。她從小就記得，自己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一身冷汗，坐在床上。

霍其琛穿著一身睡袍推門進來，睡得也很輕淺，聞聲從自己臥室跑過來。

房間漆黑，歆歆坐在一片黑暗中。

按開了房間的燈，明亮的光線晃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適應了光線，看到歆歆蜷坐在床上，弓著膝，下巴放在膝蓋上，一聲不響地呆呆坐著，小臉蒼白，面無表情，但一雙哀慟的眼睛流露出深深的悲傷。

一直走到床邊，同時按亮了床頭的那盞燈，發出幽藍的燈光，現在是凌晨兩點十五分。

他伸出手，輕輕觸摸她的額頭。

今天的事情于歆歆而言，是一種顛覆性的打擊。

當年母親的離開有多么痛，今天她的歸來就有多么殘忍。歆歆一時無法接受，母親是她內心巨大的疼痛。

深深的恨之下，是深深的愛，霍其琛全都明白。

看到來人，歆歆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流下來。帶著不安和恐懼，就那樣楚楚可憐似地望著霍其琛的臉。

“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輕輕抬眸問他，帶著孩子似的天真和倔強。霍其琛一直都知道“母親”是歆歆心中最難堪最慘痛的童年。

剎那間，眼中已經閃著汪汪淚光，淚水流進霍其琛的心里，他的心口無一處不痛。

心中的疼愛再也無法壓抑，一把抱住她，“歆歆，不要怕”她緊緊擁在自己胸前，感到懷里的人渾身都在顫抖。溫柔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長發。

“不要怕，你只是做了一個噩夢而已。”

“是夢嗎？我真的寧愿是一場夢。”

“我不明白，十年前她既然選擇扔掉我，今天又為什么來找我呢？”睫毛間淚光瑩然。

“這么多年來，她有那么多的時間可以找到我，可是，她都沒有。”帶淚的聲音在他胸前哽咽。

霍其琛無法安慰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眉頭緊鎖，心口絞痛，只是抱著她。

“你知道嗎？”歆歆蜷在他懷里，她的頭緊倚著霍其琛的下巴，囁嚅著，輕輕吐出一句話，“我寧愿她已經死了，這樣我心里還能好受點。”這樣的話顯然使霍其琛的心都碎了。

他更緊地抱著她，下顎抵在她的頭發上喃喃安慰，試圖用自己雙臂的力量，讓歆歆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讓她感受到自己的歉疚和愛護。

“歆歆，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

“我不想再見到那個女人。”

“好，這里永遠都是你的家。”他低聲說。

厚厚的睡袍下聽不見他的心跳，頭深深地埋在霍其琛的臂彎里，卻有無限的安全感。

終于，忍不住地，在懷里放聲大哭。

很多年前，在奶奶去世的那個夜晚，霍其琛也張開那一雙臂膀，緊緊地攬住她，溫柔而堅定地親口告訴她：“歆歆，你還有我。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

是的，從此以后，她什么也不怕，霍其琛就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頭緊緊地依偎著霍其琛，很久很久。

他的胸膛溫暖有力。閉上眼瞼，就這樣睡著了，一張慘白的小臉淚痕狼藉。

后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枕頭上，生怕發出一點聲響而驚醒。烏黑的長發披散在枕頭上，睫毛上還閃著盈盈淚珠。

為她蓋上棉被，夢里還會有輕輕的搐動和囈語。

歆歆的臥室連通著露臺，霍其琛走到外面，側臉，看著里面睡著的歆歆，默默地點燃了一支香煙。隨著歆歆母親而來的，還有多年來一直努力忘卻的記憶。

他看著身后躺在床上的歆歆，深深吸了一口煙，眼光深沉而含蓄。那煙霧把他的臉籠罩著，使他看起來神秘而莫測。

后半夜，歆歆睡得很好。

霍其琛一直待到天邊泛亮，他守在歆歆身旁，一夜未睡。

清晨醒來，躺在床上，房間里拉著窗簾，光線很暗，時間應該還早。記憶恍恍惚惚，仿佛記得半夜霍其琛來過，可是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又睡著了。頭腦昏昏沉沉，只想好好地睡一覺，什么也不想。再次閉上眼睛，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朦朦朧朧地又睡著了。

開門的聲音聲音很輕很輕，卻還是驚動了她。

張嫂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她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睜開眼睛，視線適應了黑暗之后，認出進來的人是張嫂。張嫂好像是給她的房間拿來了什么東西。

歆歆慢吞吞起身，坐起來，倚在床頭，輕輕開口說：“張嫂，把窗簾拉開吧。”

陽光霎時照進來，原來已經日上三竿，外面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本來應該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關上房門退出去，歆歆看到幾束剛剛修剪過的梔子花盛開在水晶玻璃瓶中，雪白色的花朵一齊開放，擺放在了房間里的角落，在清晨的薄霧中，香氣四溢，彌漫了整間屋子。

靜靜地看著，嗅到一室幽香。內心感到一份深深的寧靜。

過了沒多久，霍其琛走進來，歆歆看向他，這個時間，竟然還穿著一身居家服。張嫂也不明所以，感慨霍先生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去公司。

一直走到跟前，在床邊坐下來，整理了一下她的被角。他低頭，伸出手，握上歆歆的雙手，摸到歆歆右手手腕處細長的傷疤，那是當初他住院手術時，她執意要為自己輸血劃破的，歆歆一直以為自己不知道。

他愛著她，也被她奮不顧身地愛著。

“你早就知道我住在那里，對不對？”

“我一直都很擔心你。”霍其琛看著歆歆，牽一牽嘴角。霍其琛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他是她的守護神。

心頓時暖陽陽的。

“張嫂準備了你最愛吃的早餐，起來吃點東西，好不好？”他憐惜地看著她，聲音還是那么那么溫柔。

歆歆點點頭。

房間里的梔子花盈滿芬芳，花香也撫慰歆歆的心靈。

在霍其琛身邊，猶如大山一般帶給她安全感，感到安全極了。

戚歆歆世界里的溫暖，有霍其琛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