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翼，坐了下來，沉默了半晌，嘴巴里蹦出了個“去”，目露兇光道：

“俺還不信，收拾不了這惡女娃。”

馮天賈猶豫了半晌，囁嚅道：

“師父，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何大翼瞪了他一眼：

“有屁就放”。

馮天賈放低聲音道：

“大羽師弟，平素也確實輕浮了些。這回怕也是有些孟浪之舉，才招來此禍。未必只是和那羅巖說得一般只是多看了幾眼，摟摟抱抱也多半是有的。否則以大羽的武功，這女子也未必能輕易偷襲得手。若真論理，只怕也不能全怪那位姑娘。”

他話說得委婉，其實何大羽一向以風流自命，遇到美貌女子，常常會出言調戲，甚至動手動腳，這毛病，同門師兄弟，自然也心知肚明，平素也隱隱約約向何大翼暗示過，何大翼也曾大發雷霆說要好好訓斥何大羽。

何大翼如何不知馮天賈言中之意，大怒道：

“臭小子，你胳膊肘居然往外拐，大羽就是看中那女子。就娶她做個小妾，又能怎地？何至于砍了他手腳還打成癡呆？那女娃這么狠毒，非得狠狠教訓她不可”

馮天賈不知何大翼究竟何意，只得唯唯。

何大翼正要再訓斥，施澄看了眼周圍，輕聲道：

“師父，這里不是論事之處。”

何大翼氣鼓鼓，揮了揮手：

“先吃飯，吃好了，回房休息一個時辰，出去再商議。”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將近二更，天色大黑，三人從樓上客房下來。

大堂已無其他客人，四周點了燭，仍是昏暗。

只有那個青衣秀士和小童仍坐在靠門口桌子邊，桌上點著盞油燈，小童趴在桌子上瞌睡。

青衣秀士卻捧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在那里之乎者也地低聲吟讀。

三人也不以為意。馮天賈走到柜臺邊，對掌柜說道：

“我們要到獅猘山龍王殿去，你可知在何處，離這里多遠。”

掌柜抬頭看了眼他，又望了望他背后的何大翼，賠笑道：

“你們三位要到獅猘山去玩賞么？景致真不錯。想當年太祖爺麾下李文忠和胡德濟將軍就是在那里大破張士誠的軍隊。”

馮天賈見他扯遠了，臉上就有些不耐煩，那掌柜卻還絮叨：

“那里風光雖好，卻險得很，現在天色已晚，你們三位不如明日再去游覽。”

突聽砰的一聲，卻是何大翼在那邊猛拍了一下桌子，怒睜兩眼，道：

“你這廝好不啰嗦，問你一句話，扯這些不相干地作甚？”

那掌柜頓時訕訕地，臉上有些掛不住。賠笑道：

“是小的多嘴了，那處說遠也不遠，就在城南四十里，你們三位騎馬，半個時辰也就到了。只是天黑，三位又是初來乍到，不熟悉路徑，……”

馮天賈望了何大翼一眼，何大翼粗聲道：

“問問他，可有熟悉地形，能騎馬帶路的？”

一邊說，一邊掏出兩錠銀子放到桌子上，“找著人，一錠銀子歸你”，指了指掌柜。又道“另一錠，歸領路的。”

掌柜看那兩錠銀子，每錠銀子總有二兩。臉上堆出笑容，正要說話。

卻見本來在吟讀的青衣秀士突地站了起來，擠到何大翼與施澄中間，伸出兩只手一把蓋住兩錠銀子，笑容可掬道：

“獅猘山在下頗為熟悉，不如就由在下領路前去？”

施澄秀眉微蹙，往旁邊讓了兩步。何大翼也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青衣秀士，皺眉道：

“你有馬么？”

說話間，青衣秀士已把兩錠銀子塞入袖口，然后朝掌柜拱拱手，“掌柜可愿意借馬一用，在下出一兩。”

那掌柜見人搶了生意，就有些不自在，不過也不愿得罪這秀士，就擠出笑容：

“好，好，既然是張秀才愿意領路，那自是好。一兩銀子夠了。小店也備得兩匹馬，秀才只管挑選”。

施澄投向青衣秀士的目光，微露鄙夷之色，心中暗道：“這人看來斯文，怎地卻如此貪財？”

這時卻聽馮天賈說道：“且慢”。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向馮天賈問道：“兄臺有何指教？”

馮天賈看著他道：

“你叫什么名字？作何營生？”

青衣秀士把手在臉前揮了揮：

“在下姓張，賤名何足掛齒。科舉功名無望，在這諸暨城里教些子弟，收些束脩罷了”。

說畢，拱拱手，招呼店里的伙計去客店后門馬槽挑選馬。卻把男童單留在客堂內。

那男童也不瞌睡了，抬起頭，一對烏溜溜的眼睛打量著何大翼三人。馮天賈又轉頭低聲問掌柜：“你們可知這姓張的底細？”

掌柜笑了一下道：

“這人倒是曉得，叫張思義，平素我們就叫他張秀才。是個浪蕩子弟，祖上遺下些資產，考了生員后，也不思上進，就和一幫人整日里游山玩水，如今家產揮霍得也差不多，老婆也和人跑了。倒老實了些，就在城里給人寫些字，教些學生，勉強度日罷了。聽說他還有個兄長，很早就到外地去了，也不知是干什么營生的。”

施澄指了指男童，插話道：“這是他兒子么？”

掌柜笑了笑，道：

“那卻不是，這是他什么友人寄在他這里，代為照看一段時間。”

何大翼眨了眨眼睛，粗聲道：

“如此說來，就是個寒酸秀才，我看你們對這廝倒挺恭敬”

掌柜又笑了起來：

“客官也知我們這個行當，見慣世情。秀才雖然寒酸，卻也不是能輕易得罪的。別說將來還有可能發達。就是不發達。誰知道他同學好友里哪個是達官顯貴呢。再退一步說，即便沒這些，難道客官沒聽說過‘青袍大王’這四個字么？”

正說話間，那張思仁已從后門兜轉到前門過來，對三人說道“三位，不如現在就動身吧”。

一邊說，一邊招呼那男童。那男童一溜煙就跑到外邊去了。何大翼皺了皺眉，似是要說什么，又忍住了。

張思仁跑到外邊，把小孩抱上馬，自己也一躍而上，身法顯得甚是熟練。

何大翼、馮天賈、施澄三人也各自上了馬。

張思仁一揮馬鞭，打頭奔去。三人緊隨在他身后。行了半個時辰，天色漆黑如墨，天上濃云遮月，四周峭壁聳立，怪崖迭出。

起先道路寬闊，奔馬疾馳甚速，漸漸上了山路，越趨狹窄，路上碎石遍布，馬速越來越慢。

何大翼粗聲道：“怎地還不到？”

張思仁在前頭應聲道：“不遠了，就在前面”，說著，指向斜前方，朗聲道：

“那處便是斗子巖，斗子巖旁就是獅猘山，下邊就是龍潭，龍王殿。”

馮天賈朝前邊望去，黑魆魆的暗影里果有一陡峭險峻，突兀如斗的巖壁聳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