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抽著煙，蹲在家門口，神情凝重。

12歲的兒子拿著手機，游戲聲音不絕于耳，每一聲都像是針扎在他的心上。

都說兒子好養，結果初中還沒上，就養成了這個樣子。作業倒是會按時寫完，這點不用他們操心，可這一切都是為了玩手機。

他曾經問過兒子：“手機游戲就這么好玩？”

兒子點點頭，眼睛盯在手機上，頭也不抬一下。

“你想過以后做什么嗎？”

兒子搖搖頭，依然盯著手機，手指在上面瘋狂滑動，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Double Kill !”

男人忍住沒動手，只能一個人蹲在門口抽煙。

他是做物流生意的，老婆是家庭主婦，每天洗衣做飯帶娃，家里的收入來源都靠他一人支撐。但他肯干，吃苦耐勞，生活也算過得去。

只是老婆沒什么文化，相處久了，他總覺得她一身的毛病，孩子教不好，飯做不好，穿衣打扮品味差。

但這又有什么辦法？

他在家的時間不多，平時跑物流，有時候一去就要五六天，一有空在家就跟兒子講一講人生的道理。剛開始兒子還認真聽一聽，后來聽多了便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再后來，他只顧著玩手機，聽也不聽了。

男人有時候氣急了，伸手就想打，但馬上就把脾氣壓了下來。他好歹也是上過大學的知識分子，知道打孩子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那就放手吧。

他深深吸了口煙，無為而治也是一種策略，不過，之所以選擇了這樣的態度，還是因為那件事：

他和前妻的兒子，瘋了。

前妻很漂亮，當時在整個鎮上都稱得上第一，他也不差，一表人才，還是大學生。雖然他爸媽極力反對這門婚事，但他還是替自己做了主。

結婚后，他們就生了個兒子，聰明伶俐，模樣俊俏，像極了他。但由于文化水平不一致，沒多久，他就跟前妻從你儂我儂過渡到吵得雞飛狗跳的地步。

這段婚姻持續不到一年，他們就離了。

之后，他離開家鄉，來到大城市打拼，交了個女朋友，睡了幾次，明明每次都戴套，但對方還是懷孕了。

他想：“這大概就是命吧！”

他也不是個不負責的人，沒多久就跟女的結婚了。女方母親看他帥氣，沒要彩禮，只要他能不讓自己女兒挨餓就行。

他做到了，并且再次生了個兒子，眉眼像他，性格也極好，只可惜被老婆帶壞了。原本還想逼兒子一把，卻在幾天前接到了前妻的電話，跟他討生活費。

她已經支付不起精神病院的費用了，微信上給他發了孩子的病例書、住院單還有最近的視頻：畫面中，大兒子穿著病號服蹲在病房的墻角，雙手捂著耳朵，像是在害怕什么東西似得，自言自語。

周圍環境太吵，他聽不清孩子在說什么，但看著那個樣子，心里一下子疼起來，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立刻打了幾千塊錢過去，在前妻發了句：“謝謝”之后，沒再回復。

即便是離了婚，那也是他的親兒子，怎么變成那樣？

他想不明白，也害怕明白。他不知道離婚的這些年，大兒子經歷過什么，但他從離開前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們家的人都有點問題。

那是一個喜歡用吵架、暴力來解決一切的家庭，當然，他們也用這種方式解決孩子。

只要犯錯，就是打罵，沒有其它的教育方式了。

離婚的時候，他曾要過大兒子的撫養權，但前妻據理力爭，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于是灰溜溜地離開，每個月給前妻交撫養費。

如今，大兒子都成年了，也上了大學。去年欠了幾萬塊的網貸，前妻哭著給他打電話，催債的人都逼到家里了，他二話沒說直接用自己辛辛苦苦攢的血汗錢墊上，結果還沒消停一年，就傳來大兒子瘋了的消息。

錢倒是沒什么，只是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么毀了。

他活了快半輩子，從來沒有如此痛心。

他掐滅了煙頭，起身往屋里走，經過兒子身邊時，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兒子疑惑地抬頭看他，“怎么了，爸？”

“沒事，期末之前把成績再往前趕一趕，成嗎？就當是送我的禮物了。”他語氣溫和，眼神誠懇，把兒子嚇了一跳。

平時的父親從來沒這么平淡地跟他說話，但從最近開始，父親變了很多，并且再也沒逼迫他做過什么事。

“好的，爸，沒問題。”兒子說完，繼續低頭打游戲。

男人嘆了口氣，走進臥室，躺在床上。

腦海中抑制不住地回憶起大兒子小時候的種種。

從出聲到蹣跚學步，從啼哭到叫出第一聲“爸爸”，隨后上幼兒園，小學，之后他和前妻就離婚了，他偶爾會回去看大兒子，但上一次去看，已經是四年前了。

好端端一米九的大小伙子，說瘋就瘋了。

前妻邊哭邊說，他得了重度被害妄想癥，如果不靠吃藥來麻痹神經，就會不停地出現幻聽、幻視，覺得身邊的人全都在辱罵他，算計他，從而瘋狂地自言自語，顫抖。

經過一段時間的服藥，他的癥狀已經減輕很多，但人也變傻了，以后恐怕很難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想到這，一向堅強的男人眼中，流下了傷心的淚水。

他知道哭沒有用，但心還是忍不住劇烈地抽搐起來。這半輩子，他辛辛苦苦地活著，到頭來卻是這么個結果。

曾經年少輕狂，信誓旦旦地要成大器，結果到了今年，不僅沒干成大事，還淪落到了社會底層，每天干著辛苦的體力活，卻終日不敢懈怠，光是為了養家糊口，就付出了所有精力。

他能怎么辦？除了接受現實，他毫無辦法。

他一直覺得。孩子是唯一的希望，如今一個希望破滅了，還剩下最后一個。眼看他就要五十歲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可兒子看上去并不懂事，這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這就是命吧。”

他安慰自己，這就是命。上輩子他一定欠了兩個人很多錢，這輩子這兩人轉世成他的兒子，向他討債。

他只能這么想，否則根本無法解釋他人生中所遭受的這些苦難。

未來會是什么樣呢？

他再奮斗十年，人生會有什么起色嗎？

他也只剩十年了。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我迷失在黑夜里……”

熟悉的鈴聲響起，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來電顯示上寫著前妻的名字，他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按下了通話鍵。

“喂？什么事？”

電話那頭傳來前妻泣不成聲的回應：

“秦海，小原他……走了。”

這一刻，他感覺大腦嗡嗡作響，猶如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