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瑤站在公寓的頂樓，眼神空洞無神，宛如一尊被控制的傀儡。

痛苦？難過？

和預想中的不一樣，她的情緒出奇地平靜。當生命的控制權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時，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恐怕只有任人宰割。

她是曾經的死神，是被所謂的“神”創造出來的產物。

這聽起來多么荒唐可笑。

這輩子，她從來沒有完成過自己的夢想——像個普通人那樣，簡簡單單地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沒有第二人格打擾，沒有被人欺負，沒有為了金錢和權力出賣自己的人生……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責罵她的情景，曾經的她心中充滿了委屈和難過，此時的她卻希望回到那一刻，她想依偎在母親懷中，放肆地哭泣。

初中時遭受的那些欺辱和背叛，還有高中的那場糟糕的戀情，她人生中似乎沒有任何稱得上高光的時刻。

她好羨慕莫晴，甚至想跟她一樣強大，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驚慌失措，而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占據了她的人生。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她一定會主動待在潛意識里，將這段人生還給她，只希望她能原諒自己，并將這段悲慘的人生徹底改寫成輝煌的模樣……

可惜，沒有這種可能性。

無面女的手出現在她肩上，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死亡遠沒有你所想的那樣絕望，相信我，你會回想起自己的一切，就算是瑞莫消除了你的記憶，也無法阻止死亡時靈魂對自己所經歷一切的回放，到那一刻，你一定會明白自己的使命，還有我們最終的目標和計劃。”

伯瑤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真的嗎？”

如果是莫晴面對這樣的處境，她會怎么做呢？

一定會拒絕吧？

說真的，她不在乎自己從前經歷了什么，也不相信什么死神和其他五大現實的故事。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把所有不合邏輯的事情歸功于自己產生的幻覺。

也許她只是患上了很嚴重的精神疾病，也許她只是擁有了自我毀滅型人格，于是才會出現一個沒有臉的女人用拯救世界這樣愚蠢的借口將她強行置于死地。

如果站在這里的是莫晴，即便她既然無法反抗，也不會如了別人的愿。

在她人生的末尾，在這一切都將幻滅的最終時刻，她，秦伯瑤，就算沒有莫晴的魄力，也要拼盡全力做出抗爭。

無面女似乎感應到了伯瑤的想法，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突然增大了力度，像一塊沉重的鉛，死死地壓在她身上。

“別傻了，你拿什么反抗？與其在死前考慮這些東西，不如放下這些無謂的情緒。畢竟，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

初冬的冷風在樓頂顯得更加肆無忌憚，伯瑤卷曲的長發被風吹動，蒼白的臉上，眼神逐漸恢復平靜。

她張開雙手，縱身一躍，整個身體的重量在風中呼嘯而過。

時間永遠停留在15:30分，她作為人類的一切都在此時終結，肉體在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就開始崩塌，迸裂，她的身體象征性地抽搐了兩下，隨后徹底失去了知覺。

周圍的人群發出刺耳的尖叫，有人報了警，有人叫了救護車，有人拿出手機開始拍照……

——

公寓內，李沁正光著身子從那個臨時找來的女人身上下來。

房間里的空調很涼，高檔玻璃的隔音效果非常不錯，加上樓層高的優勢，將樓下的噪音和人群的喧嘩聲屏蔽得干干凈凈。

他失望地點上一支煙，想起剛才不過是稍微掐住了這個女人的脖子，結果她就嚇得如同一只受驚的鳥般嗷嗷亂叫，完全打亂了他原本亢奮的情緒。

他的計劃成功了，伯瑤看到了這一幕，隨后快速離開了公寓，他看到了她的眼神——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透露出一股悲涼和絕望。

為什么是這樣的情緒？

他想不出這樣的瘋女人怎么會對自己露出那樣的表情。

自從那個女人開始威脅他后，他對她的感情就只有厭惡和憎恨，除此之外……還有一絲上癮。

在對比了無數的女人后，他發現只有伯瑤能夠經受得住他的發泄，其他女人要么像是看見怪物一般離開，要么就是敢怒不敢言，想盡辦法從他身邊溜走。

他每次都不得不出錢擺平，才讓自己免于去警察局坐一趟的風險。

伯瑤從不會這樣，即便她要求他每次發泄之后都給她母親的賬戶打一筆錢，但整個過程中她從不會有半點怨言。

即便如此，久而久之，他還是會產生厭倦，想要尋找新的獵物。可伯瑤就像是一張狗皮膏藥，即便只是舉行了象征性的婚禮，沒有領證，他還是發現自己甩不掉她了。

可在看到她表情的那一刻，還有眼前這個女人掃興的表現后，他的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種奇怪的情緒。

也許，這就是被稱之為“良心發現”的那種感覺？

想起每次被折磨得鮮血淋漓的伯瑤，還有自己那惡魔般的可怕欲望，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深深地厭惡情緒。

“穿上衣服，滾吧。”

李沁對眼前的女人說道，對方就像是尸體般癱倒在沙發上不敢動彈，眼神里充滿了對他的恐懼。

聽到了李沁的話，她如釋重負般飛快起身，穿上衣服拎上包就往門外跑，連門都忘了帶上。

李沁起身將門關好，接著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撥通了那個他以為自己再也不需要的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伯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李沁愣了兩秒，還是決定說出那難以啟齒的三個字：

“伯瑤，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伯瑤的語氣平靜，讓李沁有些弄不懂這句話究竟是氣話還是暗示他進一步闡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將這個遲來的道歉深入下去：

“因為我的確對不起你，但既然你都知道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從今以后，希望你能好好的。至于伯父伯母那邊，我實在沒臉說什么，你替我問聲好吧，彩禮......不用還了。”

話音剛落，他就著急地掛掉電話，生怕聽到任何拒絕或者嘲笑自己的話語。

他害怕被否定，害怕伯瑤不接受他的道歉，害怕受到良心上的譴責。

他有時候會思考，為什么自己的性格如此扭曲，并強大到了無法被控制的底部，還是說他生來就是邪惡的，所以才會成為這樣的存在。

這一刻，李沁感到脆弱不堪，他多想伯瑤此時能在他身邊，他一定會溫柔地抱著她，再也不會傷害她，并發誓重新做一個好丈夫。

也許她一直都在給他機會，而他卻在失去之后才發現她對自己的重要性。

想到這，他再次撥通了伯瑤的電話，期待著自己能夠獲得救贖，卻沒想到一切都和他預想中的不同。

“伯瑤已經死了，被你害死的，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就來這里見她吧。”

“我不清楚你那個世界的時間，但看你這樣子應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你現在立刻回公寓看看，那邊有沒有墜樓事件，如果運氣好，還能看到我的尸體。你聽明白了嗎？”

“我沒有嚇你，我已經死了。你放心，死之前，我還錄了段視頻，順便把你和那個女人親熱的視頻發到了網上，并且跟告訴了所有人我自殺的原因。現在想來真是可笑，為了一個人渣放棄自己的生命，實在愚蠢。但一切都晚了，李沁，你就活在世人的譴責中吧。”

電話那邊仿佛換了一個人，雖然聲音還是伯瑤的聲音，但語氣和說話方式已經完全不同了。

李沁不可思議地愣在原地，腦海中仿佛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爆炸，嗡嗡作響，他不可思議地跑到窗戶邊，看著樓下聚集著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伯瑤真的死了？

是他逼死她的？

那電話里的那個女人是誰？

李沁不知道，這些問題，可能這輩子他都不會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