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木的目光快速掃過略顯擁擠的前廳，掠過那些散發著微光的水晶和色彩斑斕的塔羅牌，最終落在米斯蒂身上。

他臉上自然地露出一絲底層工人常有的、帶著點疲憊和拘謹的笑容，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點沙啞：

“謝謝，女士。聽說維克多醫生手藝不錯，價格也公道？”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后頸——那個在現實世界就存在、此刻顯得格外“原始”的腦機接口位置，動作帶著點笨拙和不自在。“我這老接口，好像有點接觸不良，聽東西總滋啦響，想請醫生給瞧瞧。”

米斯蒂眼中的警惕柔和下來，她點點頭，放下水晶球，指了指柜臺后面掛著布簾的狹窄通道：“維克多醫生在后面。直接進去就好，他這會兒應該沒客人。”她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別擔心，他技術很好，人也…嗯…挺實在的。”

“謝謝您。”王林木微微欠身，掀開那有些褪色的布簾，走了進去。

布簾后是一個小巷，其中彌漫著消毒水、金屬冷卻液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混合的氣味。正對面有一個向下的樓梯，按照標識和記憶中老維義體店的位置，這個樓梯下面就是老維的義體店。

走下樓梯，穿過鐵柵欄門。邊到了門口，門沒有關。維克多·維克托正背對著門口，俯身在工作臺上，那只標志性的頭戴顯微鏡發出幽幽的紅光，聚焦在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電路板上。他身形魁梧，穿著件沾有機油污漬的深色背心，露出布滿紋身和結實肌肉的手臂，后頸的接口閃爍著冷光。工作臺一角，一個褪色的棒球帽隨意地扣在一個工具盒上。

聽到腳步聲，維克多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用他那低沉、略帶沙啞但出奇平穩的嗓音說道：“稍等，兩分鐘搞定這小玩意兒。”

王林木依言安靜地站在一旁。工作臺上的儀器雖然老舊，但保養得極好，擺放得一絲不茍。墻上掛著幾枚拳擊獎章（雖然是最基礎的級別）和一張模糊的、似乎是年輕時的維克多站在拳擊臺上的照片。角落里那個老式收音機正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與外面世界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維克多手指極其穩定地操作著，紅光熄滅。他直起身，摘下那個頭戴顯微鏡——然后才轉過身，將顯微鏡隨手放在工作臺上。他全身上下沒有義體，目光銳利如鷹，帶著審視的意味，瞬間將王林木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尤其是在對方那過于“干凈”的手腕和脖頸處多停留了一瞬。

“新面孔？”維克多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但那份審視中并沒有惡意，更像是職業習慣。“夜之城的工人可很少有你這么……‘原生態’的。接口出問題了？”他問得很直接，同時示意王林木靠近些。

王林木走近一步，指了指自己的后腦勺：“維克多醫生，您好。我叫……林。接口是老型號了，用了很多年，最近信號不穩，聽東西斷斷續續，雜音很大。”

維克多點點頭，伸出那只覆蓋著合成皮膚、觸感冰涼但動作異常輕柔的手：“轉過去，我看看。”

王林木順從地轉過身，低下頭。維克多的手指帶著專業醫生的穩定觸感，輕輕按壓在接口周圍的皮膚上，檢查著型號、磨損痕跡和組織狀況。

“嗯…”維克多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早期民用接口，老古董了。磨損老化嚴重，接口協議也落伍了，跟現在市面上的通用信號源兼容性差，出問題是遲早的事。”他收回手，語氣是陳述事實的平穩，“修修補補意義不大，頂多再撐幾個月。換一個吧，現在基礎款的神經接口不貴，性能比這個強十倍，也更安全。”

王林木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窘迫：“換一個？醫生……大概……要多少？”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一副囊中羞澀的樣子。

維克多走回工作臺，拿起一個數據板劃拉了幾下，報出一個數字：“最基礎的神經接口，帶基本音頻增強和短距無線傳輸，保證兼容性。材料加手術費，五千歐。”他報完價，目光落在王林木瞬間變得蒼白的臉上，那窘迫和絕望感非常真實。

維克多放下數據板，魁梧的身體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那銳利的眼睛盯著王林木，但眼神里并沒有逼迫，反而帶著一種“我懂”的了然。

“五千歐，對剛來夜之城的人，確實是個坎兒。”他的聲音低沉，但語氣緩和了許多。“這地方，沒錢是難。”隨即嘆了一口氣。

維克多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王林木干凈的工裝和沒有植入體的身體，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同情和“你這身板在這里太扎眼”的擔憂。

“我這里可以賒賬，但是看你的樣子，剛來夜之城，恐怕也不容易。”維克多說道，但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工作臺上剛才他修理的那塊小電路板，又指了指墻角堆著的一些等待檢修的二手義體部件，“不過……我這兒總有些小活兒，零件測試、基礎焊接、舊義體清理翻新什么的，技術含量不高，但需要耐心和細心手穩。你要是愿意干，按件計價，或者算工時也行。”

他拿起一塊看起來需要清理的、布滿油污的接口模塊：“比如清理這玩意兒，按我的標準弄干凈，測試通過，五十歐。焊接十個標準節點，不出錯，三十歐。攢夠錢，接口就給你換上。”維克多看著王林木，眼神很實在，“活兒不輕松，也枯燥，但干凈。比去街上碰運氣強。怎么樣，試試？”

診所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老式收音機里爵士樂慵懶的薩克斯風，以及外面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消毒水味、機油味和那絲古龍水味混合著。維克多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王林木，等待他的回應。他沒有施壓，只是提供了一個腳踏實地、相對安全的選擇。這份務實和給予機會的態度，才是維克多·維克托這個“老好人”的本色。

王林木看著維克多手中那塊油污的接口模塊，又看了看對方平靜而帶著一絲鼓勵（或者說，是“給你個機會”的實在）的眼神。他眼中那份底層工人的怯懦和窘迫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他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謝謝您，維克多醫生。我愿意干。現在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