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樹下有一個孩子，在哇哇啼哭，而我住樹上。我最近這十幾年每天依著樹，看著人來人往，世間百態，在這富足安寧的小鎮，甚少遇到一個被人遺棄的嬰兒在哭，不知道是被誰放在我的門前，我清晨醒來的時候它就在了，準確來說我是被它的哭聲喚醒的。為什么我會稱之為“它”，因為它不是人，它是妖，會吃人的那種。
我躺著看它，坐著看它，又躺著看它，它從早上一直哭到晚上，沒有人來接它，為了避免它被人類帶走，我在它身上施了障眼法，非它族者不可見。
第一天，其實不吵，絲毫不影響我看小鎮上張三追求李五妹妹李四被拒絕后挑糞淋李家大門被李五暴揍一頓、宋奶奶在劉嬸縫衣籃里找到了丟了的兩個雞蛋實際上是宋老頭送的、剛會跑的幾個娃娃被伢子拐去滯留幾天的戲班子賣了一貫錢、劉大公子出家拜的師父往我這看了我一眼功德不夠啥也沒看到的興致，樹下供臺多了姑娘新做的幾塊鮮花餅子，熱乎著，我吃了一塊，太甜，吐了喂魚，樹下那群魚吃得好不開心。
第二天，一點也不吵，只是夏天的蟬叫都聽不到了，我看著它仿佛看到了新的蟬，不停的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怪有趣的，但是我還在看張三不擇手段地在追李四被拒絕這回沒淋糞踢了兩條狗下河、宋奶奶跟劉嬸哭訴她抓著宋老頭的姘頭打被他攔著不讓、幾個娃娃散養在陌生的院子沒人管淹死了一個在水井里、劉大公子的童養媳嫁給劉家大傻子二公子當晚被劉家大當家的留在了房里。
第三天，還是沒有人來接它，它還在哭，可是管我什么事呢，也不怎么吵，我還能凝神定氣打坐。
第四天，它白天黑夜都在哭，哭聲毫無規律，我失眠了，不安靜地看了一晚上月亮，早上乏了就很不安穩的睡了。
第五天，這是它到來后我失眠的第二天，哭聲有點吵，嗓子不錯，哭了那么久也不啞，啥也不是沒哭來人，就是來吵我耳朵的。
第六天，它哭聲弱一點點點了，吧，可能是我習慣了，我覺得它長得好丑，皺巴巴的黑不溜秋的身上包著一塊布。
第七天，怎么還是沒有人來接它呢，像一條可憐的小狗一樣，也不會自己挪個位置去找人，只會張嘴哭。
第八天，張三騙了李四的身子娶進了門對她非打即罵、宋奶奶扛著鋤頭敲開劉嬸家門要打死宋老頭、戲班子被抓進了衙門散盡錢財還是被判罪發往邊疆、劉大公子的童養媳逃去找劉大公子被抓回后上吊自殺了，我覺得樹下的那娃娃哭聲變小了。
第九天，它好像真的哭小聲了，我怕它沒人來接就死掉，給它喝了兩滴水，我看到李五為妹妹出氣把張三打斷了腿、宋奶奶鬧著要跳河宋家人沒讓訓了一頓宋老頭、戲班子被拐的娃娃送到了寺廟里教養、劉大當家的把自己夫人告進了衙里，我當晚睡得很香。
第十天，早上來看它，它快哭不出聲了，蔫蔫的小臉，快死掉了的樣子，實在沒人養那就我養吧，要是能乖乖守規矩不吃人就好，吃人就不養了。我拎起它放到河邊的橋洞里，吹了一口氣橋洞就干凈了，我給它找了一只下崽了但是崽子意外死掉了的狗當奶媽，喝了奶它很快就不哭了。
但是很快我就遇到了新問題，養一只妖不容易，它需要的能量太大，狗奶喝一個星期就被它喝沒了，要不是我看著，它狗肉都快吃上了，我趕緊把狗給放了。這才沒幾天小家伙越長越可愛，雖然還是黑不溜秋的，但是臉不皺了。我遵循著，養妖不想讓它吃人就一直不能見血，給它果子，紅的白的紫的綠的果子它都不吃，餓了幾天也不吃，它兩個圓圓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著我，看得我老內疚了，差點就心軟給了肉。好在我給它找到了替代品，既然只能吃草，那就吃仙草吧，我找遍了整個小鎮的仙草煉成丸子，一顆夠它吃一個月，我一口氣煉了一百多個，夠它吃個七八年。嘿~小樣兒，養只妖不就跟養個寵物一樣容易嗎？
然而接下來的一年，讓我知道還是我想得太簡單了，從前養的寵物估計是不怎么聰明，給啥吃啥，也不挑，吃死了就再養一只一樣的，導致我自信滿滿養了只妖。
妖這種生物，像人一樣挑食，也像人一樣難纏。妖的難纏我是領悟到了，一連哭了十天哭死了也要我收養它，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大的毅力，可見妖是有多難纏，所以真的不要得罪妖，不然妖死了也不會放過仇人。
妖的挑食……真是一個大問題，我以為有了仙藥丸子就能養大了，但是它吃了幾次丸子，就又不吃了，還以死相逼，好不容易折騰出新的口味騙了它吃了一顆，下一次又不吃了。還好我很有耐心，給它重新做了一百種不同口味的丸子。它剛開始還拒絕，之后見我只給它仙藥丸子，也就乖乖接受了，直到它會說話。
你們聽過妖說話嗎？我聽過妖說話，但是我沒聽過妖說人話，這只每天聽人說話的妖第一次開口說的話居然是人話——它說：“吃肉。”
嘖，想得到挺美的。吃肉？開始我不理會，只給它丸子，它不吃，還哭得好慘，一直嚷嚷著要吃肉，長大了也有力氣了，哭得更響亮了，聲音也帶了些妖力，我受了五天五夜它的魔聲攻擊，周圍的人類也開始受影響了，紛紛表示莫名其妙的頭疼，迫不得已，我給它找了素肉。素肉就是吃著聞著像肉，除了名字中帶有肉，實際上和肉一點邊也不粘的東西。它居然被哄住了！嘿嘿，真好騙。
自從它開始說話，我就開始教它做妖做事，給它找了幾套新衣服，帶它去寺廟聽佛經養性，去學堂聽課學知識，畢竟它是和人相處比較近的妖嘛，我就打算晚點再教它法術。學了東西，它開始和我嘰嘰喳喳的交流，問一些五花八門的東西——“樹為什么會落葉”、“世上為什么會有和尚”、“你為什么可以不吃東西”、“為什么別人看不見我們”……剛開始，我還覺得很新奇，畢竟我已經幾百年沒有與別人密切交談了，但是過了幾天，我便覺得它像只蟬，煩不勝煩。它還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幼年期，總不能只和我一個人交流吧？得給它找個伴兒，讓我耳邊清凈。于是我研究起了封印妖力的法術，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月后我把它的妖力封印了，找了個新的身份住到了小鎮上。
現在我是一個隱士，住在一個靠山遠離人煙的大院子里，家里只有一些打掃院子的丫鬟，養著一個在上學的小男孩。這個小男孩除了膚色有點黑之外和其他人沒什么差別，長得憨厚可愛，看著就討人喜歡，上完學堂還會幫鎮上的人干活，所以不少人問他名字，他不知道，因為我從來都沒叫過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說：“你叫無凰，我叫付月，你要是不喜歡，以后學到了就自己起一個吧?！彼怨缘亩自谖夷_邊，手里揪了只小樹枝在玩泥巴，聽完他睜著水潤潤的大眼睛看著我笑瞇瞇地說：“我喜歡吶，但是我更想叫你哥哥?！蔽已劬ξ⒉[，忍住了內心的歡快呼聲，不愧是妖，笑得好可愛，不叫爹也罷了，你想叫哥哥就叫吧，我說：“隨你。”
入住小鎮的第三天，就有人上門來說媒，說我的媒。怪我仙氣飄飄，不懂遮掩。
家里雇的掃地丫鬟第一天看到了我的臉就看呆了，我還以為我臉上有東西呢，問了幾句丫鬟臉就紅了，接下來的一整天見到我就臉紅，眼神還躲躲閃閃的，隔天頭上還帶了好大一朵花。那花粉有毒，我便繞著走，果不其然，第二天丫鬟就告了假，我好心讓無凰給她送了解藥。
然后，第三天她就請人來說媒了，說什么我孤身一人帶娃辛苦，覺得無凰這孩子甚是可愛，若不嫌棄，她愿意幫我一起帶孩子，希望我早日娶了她。我很疑惑，世間就這么看臉嗎？是的沒錯，我也看臉，我覺得無凰就挺可愛的。但是我是不會娶她的，于是我告訴媒人我不行，媒人將信將疑地走了沒多久又回來，告訴我那丫鬟說她行。我正和媒人僵持著，剛巧，無凰玩耍開心回來，他看到我窘迫的樣子偷笑了一下，轉過去面對媒人立刻變了臉色，可憐兮兮地抽泣說：“哥哥你要給我找新嫂嫂了嗎？嫂嫂才去不久，你就忘了你立的此生不渝誓言了嗎？”
這小妖接觸凡世沒多久說謊就這么賊溜了，我心里想著一會兒就教訓他，嘴上配合起來：“我心里還是想著你嫂嫂的，但是大家覺得我不能照顧好你啊?！睙o凰反應迅速說：“我可以照顧我自己的，哥哥你不用擔心?！蔽肄D頭對媒人說：“你和那姑娘說，明日便不用再來了。小生能夠照顧好孩子的。”
這場風波讓我見識了顏值對凡人的吸引力，我使了個小法術，凡是見過我的人都不會記得我的長相，只會記得我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男子。
之后我讓無凰每日去學堂隨老師學習，去寺廟對著佛祖打坐養性。無凰除了做我交待的事，整日都在忙碌，不是在幫劉奶奶撿鴨蛋，就是在幫王大爺砍柴，鎮上的老人家都識得他，他與隔壁小姐姐學了廚藝，非要給我做飯，我說不能吃肉，他就要給我變著花樣做素菜點心，說什么看著我吃便覺得歡喜?？粗释臉幼?，我也沒再拒絕，心里想著難道這就是妖的本性？油嘴滑舌的。
而我恢復原來平靜的生活，早上聽無凰小妖做好早飯在院子里招呼我起床，之后白天一整天的時間，諾大的院子沒個人，我也懶得出門看戲，就在院子里打坐修行，偶爾在桃花樹下和土地小仙斗棋，三兩杯酒下肚不亦樂乎，晚上無凰小妖砍柴時會給我講鎮上的趣事，雖然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但是卻能被他說得十分有趣。
無凰很聰明，學東西很快，沒幾年就將小鎮上的東西學了個通透，還將我的書庫讀了不少，我決定待無凰安穩過了幼年期，我便教他法術，把他送到山中歷練，想著到時再給他尋些煉制升仙丹的草藥，只要他不殺生不沾血腥，成年后也可順利化仙。
然而，變故來了。
我是這一片地方的神仙，雖然平時清閑自在不管事，但是也是受了凡人的供奉，要庇護他們。最近收到了附近村莊的村民求助，有妖獸食人，求我將妖獸驅趕。勤勞的土地小仙將一人被啃食只剩一只胳膊的殘軀轉交給我查看時，我在喝茶，不想碰那倒胃口的東西，看也沒看便指使著無凰去接，這小妖倒是挺樂意幫我做事的，樂呵呵地就去接了。我們誰也沒想到，殘軀上還殘存著些許妖力，這妖力能引誘無凰體內封印的妖力暴動，他被妖力引誘當面啃食了一大口。我吃了一驚，隨即打掉殘軀，封印了無凰暴漲的妖力，但是為時已晚。
我和他，沉默地對視良久，他的表情變得很難看，明明想哭卻強撐著笑，他知道他是一只妖，也知道我不許他吃肉的原因，雖然我不曾言明，但是書庫里的知識他也了解了一些。
我以為克制本性，對于被封印妖力了的無凰來說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就在無凰幼年期快要結束的時候……他被妖氣引誘著沾血了，也就，不能隨我修仙了。
“哥哥，我……”無凰不知所措，嘴唇哆嗦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看著我，可憐兮兮的。我看著他又沉默了很久，語氣盡可能的溫和地說：“你已沾了血腥。明日，你就自行離去吧?！闭f完我便解了他的封印，頭也不回的走了，妖族只要解了妖力封印，他就會繼承血脈里的法術，自保是毫無問題的。這算是……斷絕關系了吧。有一說一，無凰妖化的樣子還挺漂亮，頭上有兩個發亮的黑角，瞳孔仿佛有星辰一樣閃亮，水靈靈的小臉蛋俊俏極了……他還有尾巴和耳朵，毛茸茸的東西真萌嗷。
可惜了，小家伙不能隨我修仙了。
“無凰就此別過，付月哥哥保重?！毙⊙诤竺姘萘宋遥曇魩еc哭腔。真是小屁孩啊，分離是人間常事，有什么好哭的。我停了停腳步，也不回頭，輕輕回了一聲：“嗯?！?
之后，我殺了那只妖獸。本來驅趕妖獸是一件十分輕易的事，只需要給它下一道咒讓它知道這里不能殺人就好了，但是我選擇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策——殺了它，仿佛在報復什么。我修為因為殺生降了不少，還不甚被它保命絕招傷到了，只好去找藥治療，我離開了這個我待了百年的地方。
離開的時候，我經過小鎮河邊的那棵樹，樹上放著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孩童的衣服，是無凰穿的，他已經走了。我忍不住走過去摸了摸，洗得真干凈有皂粉的氣味，我一直沒怎么照顧他，反倒是他照顧我不少。我最后一次逛了之前待的那一片地方，偷吃了這里做點心做得最好的那個老奶奶做的桃花酥，給之前我為了煉仙藥丸子揪禿了的仙草澆了水，點化了寺廟里的一只老愧樹妖，給老和尚托了夢，讓他重新給人們招庇護神。
然后我抬手招了仙云引路，順著云走了，云帶我走到哪，哪就是我安身的地方。但是我沒想到……我接下來的幾十年里都在游歷。
我走在云上，帶傷的身體有些沉重，腳滑摔了一跤，傷口又出血了，我不高興的撇了撇嘴，雖然已經成仙了，我依舊會怕疼。我賭氣隨手扯了一株仙草，居然扯出了一串花生妖，它們被我驚擾，嚇得彈了好多土在我身上。我尷尬地連連道歉，目送它們搬家，聽到它們嘀嘀咕咕地說：“又是一尊大佛，這年頭埋個土都不安穩了?！?
我好奇它們口中的大佛除了我還有誰，但是我沒有追問，因為與我無關。我起身繼續走，路上遇到兩條糾纏翻滾著的大蛇，因為很少見我看了一會兒，它們就開始對我吐信子，咦——好兇，我便走掉了。我隨仙云的指引，來到了一池潭水前，這里非常偏僻幽靜，很適合養傷，我沉入了水里，開始沉睡。
天空的藍色在潭水里折射出很多種綠，我蘇醒的時候傷口已經愈合了，衣服上都是綠幽幽的綠藻，小綠藻真會找地方呀，這套衣服就給它們了。我像一個水妖一般從水中浮出，重新換了一身很貴的衣服，梳洗了黑色的長發，用素雅的白玉環束起，我有預感接下來我要去的地方挺燒錢的。我伸手一甩打開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樣子，悠閑的踱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