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跟隨扶蒼走進了名為“碧瑯殿”的書房。還沒開始談話，扶蒼就無故長嘆出一口氣。

“莫非是太子對取衍星石碎片之事有何難處？”計宸澤直言問道。

扶蒼馬上將那皺著眉頭的面孔換掉，“是魔君多慮了。我本想請你們隨我一起到水晶院去，奈何今日去不成了。”

慕悠游雙手環(huán)在胸前，琢磨著天君可真是會算，怪不得要多留他們幾日。

扶蒼對慕家當年的事情很清楚，曾有段時間里他還一直幫助他大伯父調查此事。準確的說，楚濯清后面這些年里的記錄都算是匯報給了他。扶蒼自小就聽過慕家軍的故事，然而當他把故事當做材料去細細讀過之后，偶然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一些蛛絲馬跡。

衍風向來疼愛自己的這個侄子，被扶蒼追著求了些時日后便同意讓他也一起調查。顯然扶蒼是個得力的住手，竟能一人調查出多年前西之魔君康鴻自殺和北之魔君妹妹慘死的真相。當時慕悠游和計宸澤都在北漠深處無從得知，要不是扶蒼帶著座下兩位司戰(zhàn)神官及時阻止住近乎癲狂的向古，并把自己的發(fā)現(xiàn)告訴他，否則當日還不知如何收場。

扶蒼是相信慕家的，他也把他們當做丟失的家人。

扶蒼續(xù)道：“實不相瞞二位，前日水晶院遭到三只仙鹿的毀壞，給阻隔外界擾亂的仙障撞出了一道口子，眼下正在修補。所以若是最快的話也要到明日了。”

拾歌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喃喃道：“被仙鹿給撞了，還是三只……”

聽到她自言自語，隨著一同進來的白衣女子終于說話了，“可不是嘛，足足有三只。你說這仙鹿平日里都是好好的在水晶院外的園子里活動，怎的那天像瘋了似的不受控制。哦對了，據(jù)說是吃了什么人給的東西。”說罷看向扶蒼。

拾歌繼續(xù)回想，“喂了食物給它們……”

扶蒼道：“好像是吃了某個人從凡世帶回來的零食。”

聽聞此言，拾歌一個激靈，迅速踮起腳尖想要從屋內消失。

女子與扶蒼一唱一和起來，“看園子的侍衛(wèi)說只見到一人來過水晶院附近，那人是誰啊？”

扶蒼忍不住在她背后笑了出來，接道：“拾歌，準備跑去哪里？”

拾歌提著裙擺怔在原地，僵硬的轉過身，面上帶著一言難盡的笑，“哈哈，我去給你們準備些茶水吧。”

扶蒼語氣沒有絲毫的變化，但言辭中卻帶著教育之意，“你在天宮多少年了，難道不知道那些仙鹿不能隨便喂給它們普通的食物嗎？這次只是撞壞了仙障，若是別的東西看你如何逃得過天君的懲罰。”

拾歌哭喪著臉，“我錯了還不行嘛，那些仙娥來找我原來不是為了作業(yè)的事，是因為這個？”

女子見他們兄妹二人尷尬不下場的樣子，忙勸道：“既是為了這樁也是為了那樁，你不寫作業(yè)還偷溜到凡世玩在先，還非要把食物喂給仙鹿毀了屏障在后。快，道個歉。”

拾歌撅起嘴，身子晃了幾下，“那是松青夫子沒事三天兩頭找茬。那作業(yè)為何沒有留給別人，只單留給了我？”

站在一旁的慕悠游也有同感，當年她也受過這種氣，別人只用畫半個時辰的畫，她就要一個時辰，還必須在他面前完成。“松青那老兒沒想到這么多年還愛做這種事情……”說了一半看到計宸澤的神情便沒繼續(xù)。人家那里教育孩子她還在一旁慫恿。

拾歌道：“就是嘛……”

話沒說完就被女子皺著柳眉搖了搖頭，告訴她別再折騰了，“……堂兄，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扶蒼理了理她雜亂的鬢發(fā)，在親人面前就沒有一點規(guī)矩，“這次就算了，回去把你的作業(yè)補上，再交給我一萬字的悔過書。”

……悔過書，這年頭天宮還流行寫悔過書。光想一想慕悠游就頭皮發(fā)麻。

扶蒼簡直覺得自己這個妹妹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永遠教育不完。“讓兩位見笑了，還沒介紹，這位是垂雪仙君……”

“我未來的嫂子。”拾歌搶道。

垂雪打了她一下，“胡說什么。”

扶蒼咳了一聲，“垂雪原本是我碧瑯殿的主事，后被派到斗姆元君座下學習衍星之術，回來之后另辟了宮殿與我一同看管水晶院。”

慕悠游道：“那姐姐當真厲害，竟可拜在斗姆元君座下。”

垂雪拱手道：“妹妹言重了，我只是運氣好。”運氣好一路都遇到對的人。

拾歌還不忘補上一句：“別看垂雪這副樣子，實際上她的宮相不單星運這一個，還掌殺伐。千萬隨便惹我們的垂雪仙君。”

垂雪假裝從袖中掏出東西，做了個手勢，“現(xiàn)在就先殺伐你……”

見此情景，拾歌叫著一路跑出了碧瑯殿，邊跑邊喊著：“堂兄我明日再將悔過書給你。”

慕悠游年幼的時候要比現(xiàn)在的拾歌公主還要頑劣，好歹拾歌可以在外人面前裝裝樣子，但她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性格。當年和她一同上課的都是這八荒六合之中數(shù)得上名號的孩子，有神族的小仙，有鳳凰一族的公主，有九尾狐族的長孫，還有像黎笙那樣將來要繼承各族領頭位置的妖仙。雖然大家并非同一族人，但多數(shù)都能和睦相處。所以每當慕悠游犯錯的時候大家都幫忙打馬虎眼，好的時候夫子只能作罷以罰抄結束，不好的時候就會像松青夫子那般找上家門去。

慕驍臨行前還罰她要寫悔過書的，可惜當時她不知道，不止沒有好好寫還將剩下的一半扔給了楚濯清。如果她知道后來會發(fā)生的事，或者時間可以重來，哪怕是悔過書她也會認真完成。她不是沒想過倘若這世間會有一法器能倒回到那一天，她定會堅持拽住父親的衣服拼死不讓他去。可是世間萬物自有命數(shù)，逃過一劫不代表能躲過一世。

慕悠游羨慕拾歌，還能有人讓她罰抄，還能有人指著她說“你太調皮了”。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扶蒼奉命照料慕悠游二人來天宮的一切事項，考慮到他們的身份，思來想去做出一個決定，讓他們回曄清宮。

這些年天君雖一直有意調查慕家軍一案，但近十萬年來慕悠游被趕至魔族有家不能回，身上背負著多個罵名，不知真相的神仙們不分青紅皂白，每每談到慕家都臉色大變，曾有段時間慕家?guī)缀醭蔀榱松褡宀豢烧f的名字，而這些神仙們竟然懼怕了一個已不存在的家族幾萬年。神族對慕家的虧欠太多，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化解的隔閡。扶蒼知道神族傷害了她，如今不管用什么辦法也無法彌補她內心的傷害。他記得書中寫過她離開的時候也只有拾歌這般年紀。

“悠游妹妹可有想住的地方？”垂雪雖然知道扶蒼的決定，但還是想問問慕悠游本人的意見。因為很有可能如今神族為她做的決定也會無意對她造成傷害。垂雪自認為是過來人，多少都懂一些她的想法。

慕悠游遲疑了半晌，望了望沒有絲毫變化的天空，搖了搖頭，“并無。”轉瞬眼神中露出幾分落寞。

垂雪見此心中便有了底，“二位請隨我來。”

垂雪從斗姆元君那處學成歸來后本想回來繼續(xù)做扶蒼的碧瑯殿主事，可扶蒼卻一口回絕并給她安排了水晶院的工作，美其名曰學以致用。可他的離相宮內甚是冷清，少了很多太子該有的物什，也只有一兩個仙娥進出照料。垂雪擔心他一人無法照顧殿內的事務，就默默繼續(xù)承擔了下來。如此多年扶蒼沒有趕她走，垂雪也沒有離開反而還多了很多工作。

慕悠游對神宮的路雖然很多都還記得，但今日一見發(fā)現(xiàn)有很多地方都和原來不同了。曾經(jīng)的涼亭變成了宮殿，曾經(jīng)的宮殿變成了花園。唯一沒有變的就是那些重要的場所。

垂雪一路有意無意的聊著，“扶蒼與計魔君年齡相仿，怎的悠游不知他，算算時間，那時候你應該還在天宮吧？”

慕悠游回憶了一番往日的情景，她對于扶蒼的記憶確實一點都沒有。她和計宸澤相識是在他五百歲之時，那時候扶蒼應該也快將近五百歲了，怎的如此一個人她竟一點印象都沒有？別說別人，慕悠游自己也覺得好奇。

難道說是因為當時自己太頑皮沒有聽說過？不可能啊，這可是太子啊。

“扶蒼的父親就是言合殿下吧？”慕悠游問道。

垂雪和走過來的仙娥點了點頭，回頭道：“是。”聽她這么一問，好像自己也想起一些事。

“我知道了！”二人異口同聲。

慕悠游看向計宸澤，“我就說我怎的會不知有太子這件事。當年言合殿下和妻子一直在樂游山上居住，只是有事向天君匯報才會回來。聽說也是正逢靈光宴，那時他帶著快臨盆的妻子特意回來……對沒錯，當時凡世正逢瘟疫。這么說扶蒼雖與我年紀差很多，但生辰應該與我差不了幾日吧？”

垂雪也想到樂游山這檔子事，“不知悠游的生辰是哪日？”

計宸澤道：“五月初九。”

垂雪莞爾，“宸澤當真了解悠游。是了，扶蒼正是五月初三的生辰。”

“怪不得。不過姐姐年紀與我相仿，怎的能與扶蒼成為朋友？而且之前我也沒有聽說過姐姐的事情，難道又是我錯過了什么不成？”今日上來九重天，慕悠游覺得很多事都像失憶一般。

垂雪看了眼計宸澤，對方朝她頷首，“妹妹與宸澤不也差著年紀？”

慕悠游晃了晃被計宸澤握住的手，“說來也是。”

垂雪“噗嗤”一笑，“這妹妹就有所不知了，我本不是神族之人，要說來還與妹妹你的身世有些相似。”

慕悠游接道：“姐姐也是？”她以為她們同為神魔混血。

垂雪搖搖頭，“我的父親是神族人，母親是個凡人。因為他們的相戀受到了兩族的阻攔，對他們二人進行趕盡殺絕的追殺。母親生下我時難產(chǎn)，父親被……便與母親殉情。我自幼便被凡人養(yǎng)大，后來受到扶蒼的提點，才得以得道升仙。”

慕悠游唏噓，想不到能同太子站在一起的垂雪身世也如此凄慘，好在她的歸處終歸在這里，好在她還是不計前嫌擇了神族。如此看來垂雪也是個大度之人。

“對不起姐姐……”慕悠游覺得戳了人家的痛處。

垂雪抿嘴一笑，“無妨，早就過去了。”

又聊了幾句，垂雪帶著他們經(jīng)過幾顆柳樹，路兩邊有仙鶴成雙結對悠閑的邁著輕盈的步伐。道路變得細長，宮燈成了淡淡的黃色，從遠處能望到與其他宮殿不同的灰色瓦片。慕悠游心中猛烈地跳動著，原來這就是扶蒼為他們安排的住處。

曄清宮，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