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即使之前一直命令黑云鐵騎，以及宮女等不要到這邊來，以防影響到祭壇上的術的進行——

但現在，天亮了。

那些人可以到這里來了。

本來準備進來服侍擁有了新的身體的城主的宮女進來看到了地上的尸體，立即驚慌地叫了出來。

那是……那是城主的身體！

“他已經死了。”

在這里，那個穿著素白衣服的少女，藺月說。

“已經死了，別喊了。”

黯鵺死的原因，或許也有他作為一只山鬼還是性格過冷，不喜歡有人類常近他身的緣故，所以他才常把黑云鐵騎和侍從差遣到離他遠一些的地方去。

在這些侍從中，也有周玫，周枚也是第一時間來看藺月的身體被完全占據、魂飛魄散的。

“是你……是你殺了城主？！”周玫實在沒忍住尖叫著問了出來。

在所有人當中，她最討厭藺月。

“是，是我，那又怎樣？”藺月的聲音很平淡。

藺月很混亂，因為混亂到了不能再亂的地步，所以她才冷冷地說話，至少讓自己表面看起來不那么混亂。

白骨城主死了。

山鬼黯鵺死了。

莊主死了。

他一半死于藺月的拼命，一半死于他自己。

如果他沒有松懈，之后也沒有……像飛蛾撲火一樣想要抓住向他涌來的藺月的情感的話。

真是奇怪……一只山鬼，卻也在一生中兩次渴望了人類的情感。

山鬼這一族，本來是怎樣的呢？又為什么會有山鬼這樣一族呢？

為什么要有云端城這樣的地方？

為什么云端城上要這么殘酷？

為什么云端城上有那么多茍活而不知哪日就到死期的“下等人”？

為什么師父會死？

哦，她殺的，師父自戕的。

她還能再見到姜術嗎？

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太煩了。

太煩了。

藺月最后得出了結論，那就是她什么也不想想了！她要走，她現在就不想呆在云端城里，一刻也不想多呆了，現在她就要離開……！多待一刻心里就痛苦一刻！

許許多多不同的情感啊，它們混雜在一起，像深海一樣要把藺月淹沒到透不過氣，好難受啊，好難受啊……她什么都沒有了。

她什么都沒有了。

除了力量，其他什么也沒有了。

周玫帶著恨意和恐懼望著藺月：

會是這個女人蠱惑了城主嗎？會是城主被她蠱惑了所以才被她殺了嗎？這個賤人！

周玫看藺月現在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她便沖了上去，現在殺了藺月，也可以說為了城主報仇！正是個好時機！

但她卻被藺月一掌扇開，滾到好遠。

藺月抬起頭來，她看著遠處不甘又恐懼的周玫：

“我想起來了。

我猜，你可能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雖然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叫什么名字。

不過我從你說過的話里猜，你很可能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

但是你真的很讓我討厭，周玫，明明我們來自那樣的地方，你卻總是說出一些惡心的話，做惡心的事。

讓我猜猜，你現在在想什么？”

非常不可思議的，藺月此時竟然能看出周玫在想什么。

“或許你在想你還沒有溫暖過城主那顆冰冷的心？否則城主就不會被我蠱惑了，他就不會死了。”

“你！”周玫臉色煞白，這個人可以讀心？！

“啊。”藺月笑笑，“只是猜測而已，我猜中了嗎？”

在混亂之后，藺月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冷靜、理智到了極點。

“你看，你們看。”

藺月指了指黯鵺的尸身。

因為他的力量全部給藺月了，所以他的身體快速地化為了一具白骨，估計再過一會兒就連白骨也要化為粉末隨風飛去了吧。

他當年給自己重新取名為白骨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現在這樣的結局呢？

“你看，他……沒有心，他只是一具白骨而已，你還想溫暖他的心？”藺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只一下。

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嘲諷周玫，還是在嘲諷黯鵺，又或者是在……嘲諷自己。

她是知道黯鵺的那個夢的，所以她其實在與黯鵺斗的最后，賭了一把，賭……黯鵺會再一次，因為人類的感情而失神，然后正好讓她抓住機會。

沒想到，她賭贏了，而且還是大贏。那么……黯鵺在第幾層，她又是在第幾層？

……唉。

得到了黯鵺力量的藺月，將云端城降下，她累了，她告訴所有人，去哪里是你們的自由，留在城上也是你們的自由。

然后少女就一個人離開了。

大家想干嘛就去干嘛吧，周玫什么的也被藺月拋之腦后，隨她去吧。

再后來周玫終生沒能找到修真的路子。

藺月離開云端城后，只是在一片雪地里走著，不知疲倦，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雪一直在下，

少女終于被厚厚的雪給絆了，摔在了雪地里。

良久，

她終于嗚咽了出來。

隨后哭聲越來越大。

所有的過往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在她眼前，臨山村、海上、莊子、云端城……還有好多人好多人浮現在她的眼前。

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或許是過了一夜，又或許沒有。

雪地中，少女讓自己的手上出現了一朵紅色的沙羅花，很漂亮的沙羅花，這是她從她那片空間里取出來的。

少女把這朵永遠不會衰敗的紅色沙羅花簪在烏發上，然后用最溫柔的語氣說：

“師父，徒弟去尋仙了。”

蒼白大雪中，少女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至……

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