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卿卿跟何遠殤在湖邊坐了一天，兩個人說了很多話，一會兒哭，一會笑，似乎是想把這一輩子都在這一天里過完。

她們聊起來兒時的記憶，笑著說彼此犯傻的往事，也夸獎著讓彼此都印象深刻的美好。

他們聊到了父母，回憶過去的圓滿幸福，聊起朋友弟妹，傾訴著那些嬉笑怒罵的爭執。

他們甚至還會講自己去過哪里，遇到了什么樣的陌生人，又品味到了怎樣的人生哲理。

但是他們聊的都是過去，也只能是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此刻的寧靜與知心都是上天的恩賜與饋贈。

兩個人很有默契，所有的話題，都會在突變來襲的那一天終止。

他們的人生也好像在那一刻終止了一樣。

每一次沉默，都是滿含熱淚的對望，隨即破涕而笑。

要是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過去，不需要未來，只留在當下。

可時間并不會停，太陽東升西落，紅云遍布天際，黑暗終將來臨。

當看到太陽變得不再溫暖，云彩燒出紅色，試圖溫暖世間的時候，他們沉默了。

分別終究會來臨，今晚過后，他們的人生軌道就會徹底分開，奔向各自的前途。

哪怕，那樣的前途是一望無際的死沉。

不是所有人都能豁達的拋卻一切，只想到自己。

何卿卿嘆息著，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小聲的卻裝作滿不在意的模樣：

“我們回去吧？”

哪怕是虎穴，她也得咬著牙進去。

丁寅成望著她，一股無能為力的悲涼感讓他閉上眼，緩緩的吐出一個字：

“好?！?

他不敢看何卿卿，心口是堵著的，又悶又疼，讓他無從適應，但他又挺著脊背，想讓自己的身影在她最后的記憶里，依舊是美好的。

他們都知道回去意味著什么，但他們也別無選擇。

馬兒早就吃飽喝足，窩在一旁的草叢里，它把腦袋彎在肚子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著飛蟲，不等兩個人靠近，立馬就站了起來，打著鼻響朝他們奔了過來。

何卿卿捧著它的臉，用額頭蹭了蹭它的腦袋，馬兒很喜歡這樣子，撲棱著耳朵就要嗅她的臉，何卿卿笑了。

這是她自由身時的最后一絲溫柔。

丁寅成在一邊別過頭去，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兩個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有馬蹄聲朝他們奔來，抬眼望去，周清帶著一班人馬尋了過來，等他們靠近了，兩個人這才發現，吳莘也在其中。

馬在他們面前勒住，跟隨的護衛中，有人直奔丁寅成面前，二話不說就是一腳，踢完還覺得不解氣，還想再把已經摔倒的人再暴揍一頓。

何卿卿見狀，想要去攔，周清眼疾手快，拉著就往一旁去了。

吳莘一揮手，護衛們跟著就把丁寅成圍在了中間。

“他們要做什么？”

“你要是不想你的寅成哥哥被打死，就乖乖的跟我走！”

何卿卿掙扎著想要回去，周清手上的力道跟著重了幾分，硬生生把她拖到了遠處，再也瞧不見，更聽不到那一群人行動與聲音了。

“我倒是低估了你?！?

周清松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長長的松了一口氣，看著滿臉擔憂，揉著胳膊，卻還是望著來的方向的何卿卿，她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裙子：

“坐這里歇一會兒吧，那邊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的?！?

“他們會對他做什么？”

何卿卿憂心忡忡。

“也就是些皮肉之苦罷了，哎，你們兩個這一天都做了什么，應該沒有那個吧？”

周清好奇的探問著，何卿卿卻沒有心思跟她聊這些，她很焦慮：

“是不是他派來的人？他到底想怎么樣？我跟寅成哥哥之所以會在這里，不都是他安排的嗎？”

“我都已經按照他的心意去做決定了，他為什么還要這樣？”

何卿卿很不明白，他對她為何會如此執著？

“沒有為什么，貴人們的腦袋，通常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不管他們做什么，都是對的，不管我們做什么，他說是錯的，那就是錯的，明白了嗎？”

周清攤了攤手，看她一副懵懂無知，卻還欲言又止的模樣，二話不說就扯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坐在一旁的地上。

“別費力氣了，你現在只需要等著就好?！?

何卿卿望著她許久，重重的嘆了口氣，她蜷著腿，把自己抱成一團，把腦袋歪在膝蓋上，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變得更加壓抑跟糊涂了。

周清躺在一旁，順手扯了根草莖含在嘴里，翹著二郎腿，一只手放在腦袋下墊著腦袋，一只手放在胸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

頭頂星河璀璨，無月無風，銀河像是近在咫尺，抬手就能碰到。

“你看，那是牛郎星，啊，那個是織女星！”

周清指著星星同何卿卿說著，何卿卿卻并不理會，周清嘆了口氣：

“神仙尚且不能相愛長相守，更何況是人呢？天界有王母，人間有皇族，沒有坐在至高權利的位置上，不管你是人還是仙，都是身不由己?！?

“我們都是身不由主??！”

周清越說越傷感，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但是她也就傷心了一會兒，很快就又笑了起來。

“要是我們能憑借自己的優勢奪得權利跟地位就好了，就算是得不到權利跟地位，有錢也是好的，金銀珠寶就足夠一輩子錦衣玉食，醉生夢死了?！?

周清的聲音傳進了何卿卿的耳朵里，縹緲的如同一片虛無。

“女人吶，無論貴賤，十有八九不如意，稍稍有點姿色，都會成為世俗惡意玩弄的對象。何卿卿，我希望你能早些看明白這個道理。”

“往后余生，情愛皆是一場空，唯一好用的就是財跟權?！?

周清坐起身，往她身邊靠了靠，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她耳邊小聲的說著。

“若是我看不透呢？”

何卿卿脩然睜開雙眸，直直的看著她問，那眼底深處的冷靜，讓人不寒而栗。

“那你這一生一定會坎坷異常，且不得善終。”

周清臉上的臉消失了，同樣的陰寒在二人之間輪轉。

何卿卿笑了，她點點頭，別過腦袋，依舊抱著自己，不再說什么，周清則繼續看星空，兩個人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