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這是報應……”低聲說著，春花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報應啊！這是報應……”

當初她在西顧攀上顧福，以為只要時機到了，和小娘子求一下，就能嫁給顧福做顧家的管事娘子了。

就算氣她不肯跟著陪嫁，可小娘子那么溫善的人，也不會為難她。

她那會兒主意打得好，可是卻沒有想到顧家突然生變，所有的打算都成了泡影。

那會兒她完全亂了方寸，所以顧福一提東顧的事，她立刻就應了下來。

那時候，小娘子不見了，她就跟著娘子，把娘子每日說的話、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顧福，就因為這，顧福才能讓東顧的大官人及時說動了族里的兩位族老，斷了娘子想借族老施壓，讓大官人入葬祖墳的念頭。

不是沒有忐忑過，可是知道顧福從中得到多少好處后，那些忐忑就全成了壓不下的歡喜。

顧福的錢，不就等于她的錢，等她以后嫁了顧福，也能好好享受享受，就和娘子一樣……

誰曾想，百般算計，最后，她居然落得這樣的下場。

“真是報應——報應啊！”

她背叛了小娘子了，背叛了顧家，如今也遭到了顧福的背叛，一如她背叛他。

這是報復，是顧福報復她出賣他。

可，就算她沒有出賣顧福，顧福也早就盤算著什么時候出賣她吧？

要不然，怎么會騙她說把賣身契燒了，卻一直偷偷地留了下來呢？！

顧福，你這個王八蛋！

捂著臉痛哭失聲，春花從心到身都覺得疼。可那吳媽媽卻哪等得了？

“這位姑娘，你也別耽誤時間了，我那兒還有別的事呢！可經不起你這么耽誤……”

看春花不出聲，她索性自己過來拉人。

“別碰我！”春花手一甩，往旁邊閃了閃，急著叫道：“顧福賣了你多少錢？我自己贖身啊！我有錢，有錢的——以前我們家小娘子賞過我很多東西，我可以自己贖身……”

“你出多少錢？”吳媽媽的眼睛一亮，但隨即就沉下臉來，“別說什么自己贖身的傻話了！媽媽我啊，會幫你找個好地方，讓你天天喝酒吃肉，還有人陪著你玩，可比做丫頭什么的強多了……”

眨著眼，春花還沒明白過來，一直冷眼旁觀的許媽媽卻是沉聲道：“這顧福還真是狠啊！好歹也是相好一場，居然這么糟賤人——春花，你真是眼瞎了，才跟著他那種人……”

“糟賤——人？！”春花忽然醒悟，在吳媽媽伸手來拉她時，直用手拍打人，“我不去！我不去——你滾、滾開……”

被打得疼了，吳媽媽也不好聲好氣地勸了，直接叫跟她來的兩個壯婦，“還愣著干什么？把這個小賤人抓住了！我就不信了，我做了這么多年牙婆，還整治不了這么個死丫頭……”

“放開我——我不去——許媽媽，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娘子仁善，您就幫我求求她……”

春花嘶聲慘叫著，卻抵不過兩個壯婦，生生被拖了出去。

不自覺地跟上兩步，顧思曉揪著胸口，只覺得胸口悶悶的。

她恨春花，看到她做粗活被人罵，很是快慰，可是現在這樣——

顧福果真是個狠心的人！就像許媽媽說的，春花之前跟著他，真是瞎了眼。

但，何止是春花，那么信任他的爹爹、大哥，還不一樣像是瞎了眼一樣？！

“畫兒！”

想得太過入神，被突來的叫聲嚇了一跳，顧思曉回過頭，看著皺眉盯著她的許媽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許媽媽……”低聲喚著，顧思曉低下頭去，只裝作沒有留意到許媽媽審視她的目光。

上下打量，雖然覺得這個丫頭有些古怪，可許媽媽到底還是搖了搖頭，轉開了目光。

是她多心了，就一個小丫頭，還能翻出天去？！不過——

“你倒是長高了些啊！也是，之前吃不好喝不好的，自然是矮。這才進府幾個月，居然就長高了一截……”

看著抬起頭帶著怯生生的笑的顧思曉，許媽媽目光忽閃了下。

這丫頭，之前進府里還是平常，可現在，個子高了些，臉也白了些，眉眼一長開，居然是個很漂亮的小丫頭。

若不是年紀小，仍是沒胸沒屁股的，還真是挺招人的。

這樣的丫頭，再長些年，心思活泛了，可就說不好又是個什么樣了。

把這個畫兒留在后書房，看來那個彩衣也得意不久了。

送了許媽媽，顧思曉想起她剛才盯著她的那個眼神，仍是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

她總覺得許媽媽是在打什么主意，可想來想去卻又想不通。

轉回后園，她也沒回后書房，而是轉到了竹林。

窩在地當間的炭盆旁，她懶懶的不想動彈。

直到顧石頭出聲問她，她才低聲把春花的事兒說了一遍。

聽了也覺黯然，顧石頭憤憤道：“那個顧福，我當初一看就知道是個長不熟的白眼狼！當著小郎君的面是一個樣兒，背后又是一個樣兒，和院里的小廝打架時，那叫一個狠啊！嗨，小郎君就是心太善，才沒看清這賊廝的本性……”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個世道，太善了要吃虧的……”

顧思曉低聲呢喃著，聽得顧石頭直皺眉。

“丫頭，你也別想太歪了！這世道雖然不好，可也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你看，這春花，要不是她先做了惡，又怎么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再有啊，你看你，如果不是我們小娘子，當初施舍于你，你又怎么會一直記得她的好呢？所以，這世上還是要行善積德的……”

“行善？積德？”顧思曉笑了笑，帶著些許嘲弄。

瞪著她，顧石頭揚眉，“那是自然，老天爺都在看著呢！”

心頭陡然一驚，顧思曉下意識地轉頭，隨著顧石頭走出去的身影，看著門外。

天陰沉沉的，一如她的心境。

老天爺，你真的在看著這一切嗎？

那你知道，我哥哥是被人冤枉的，也知道我死得冤吧？！

是不是因為你知道這些，才會給了我這樣的機會，讓我重生在這女孩身上。

“老天爺，是你，讓我成為他們的惡報是吧？”

低聲呢喃，她看著那灰蒙蒙的天，苦笑，“若我是他們的惡報，那誰又是我的惡報？！”

雖然沒有動手，可是她也一直在謀算，在暗害，如果有一天，她的報應來了呢？！

合上眼，顧思曉有些神思恍惚。

恍惚中，眼前籠著霧一般的血色，有人在吼叫，似在耳邊又好似在天邊，慘烈而絕望……

猛地睜開眼，原來迷茫的眼神已經又轉堅決。

顧思曉喘息著，站起身來，“如果，真有惡報，我愿承受，可那些惡人，我一定要他們惡有惡報……”

“畫兒？！”站在門前，顧石頭有些驚慌，“你怎么了？”

怎么忽然成了這個樣子？就好像突然間被什么魔魘住了一樣，這孩子到底是……

迎上顧石頭懷疑的眼神，顧思曉緩下心緒，低聲道：“師傅，你信我嗎？不管到什么時候，我都不會害你，也不會去害那些無辜的人。害我的，我必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可那些助我、幫我的，我會一輩子感激——滴水之恩，涌泉相報。這句話，是我從我父親那里學會的第一句諺語，我絕不會忘記。”

望著顧思曉明凈的眼眸，顧石頭眼底的懷疑漸漸褪去。

不管畫兒心里藏了什么樣的秘密，他都相信這仍是個本性善良的孩子。

“畫兒，師傅信你——師傅不知道你經歷過什么，但你要記住，這世上你并不是獨自一個人。不管是哪條路，總是會有人與你一路相伴的……”

是啊，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還有師傅，還有天倉……

微笑著，原本還沉沉壓在心上的大石好似被突然移開。

顧思曉不再覺得迷茫忐忑，重生而來，她要走的路本就是她自己選擇的，哪怕再艱難，她也不會后悔。

就這樣，春花被牙婆帶出了顧家，沒有人再提起過她，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在過顧家一樣。

進了臘月，顧家開始忙碌起來。

在正院里的婉柔，從茶水間的三等丫頭升作了二等丫頭，雖然仍進不得張氏身前貼身侍候，可是也算是升了職，能每月多得二錢銀子。

為了這，婉柔還特意托人在外頭買了松子糖，分給幾個一起入府的丫頭吃。

因著綠蘿走了，在沐春院的小花被調到了蘭軒。

聽說柳姨娘那頭很是不快，一直嚷嚷著院里本來人就少，小花這一走更是好多活沒人做了。

只是到底只是傳聞，府里頭一直沒見調撥人手到沐春院去侍候，也沒聽到張氏說過這事兒，沒幾天，連那樣的傳聞也沒了聲息。

小花是個不愛講話的，在沐春院里日子過得如何，從不見她說，可是自從進了蘭軒侍候小娘了，臉上的笑倒是多了很多。

原本，她是不常沐春院的，現在卻也偶爾出來露個頭，甚至還到后書房里探過畫兒。

“那個小花，倒也識趣，知道以前在沐春院，就是她過來，我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看——嗯，不過最就是現在——畫兒，要是別人拿什么吃食來，我可是不吃的，你也得留神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