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與在小跨院時，是許媽媽親自出來看這些被送進府的半大孩子，這會兒，卻是由李媽媽挨個喚進屋里讓顧家當家娘子看的。

顧思曉沒有排在前面，只能看著前面的幾個一個個忐忑不安地進去，等出來了，或是一臉苦色，或是帶著喜氣。

不用說，這是有留下的，也有不用的。

東顧雖然算不上是豪門，可在松江府里也算是上等人戶，這些半大孩子自然都想留下來的。

顧思曉心里這時候也有些沒底了，可就是這樣，被喚進屋時，卻是一點懼怕的意思都沒露出來。

一進屋，就被李媽媽指點著“快給娘子請安”，對著坐在上龏的婦人深深一福，顧思曉乖巧地叫道：“奴婢畫兒，給娘子請安……”

沒有抬頭，她盯著不遠處那紫色的百褶裙裙擺，抿緊了嘴角。

“起來吧！看著倒是個好的……”聲音柔和，坐在上首的張氏生得一張圓臉，慈眉善目，滿臉的和氣。

早前顧思曉就見過這位族叔母，雖不熟悉，可別人都說這是個吃齋念佛的大善人，只有她嫂子，偶爾提到時卻是彎眉淺笑，只淡淡道：“哪個當家主母是菩薩，可不得早晚被人吃了。”

那時候她不懂，只隱約知道這位族叔母是個厲害人，可是現在她卻真是想明白這位族叔母到底是怎么個厲害了。

雖然有偷瞄過張氏，顧思曉卻仍是站得規規矩矩的，頭微微低下，帶了一分怯意、三分卑微，只在李媽媽說到她時，才抬起頭微微一笑，帶著討好和小心翼翼。

合上手中的茶碗，張氏睨著顧思曉，笑著和許媽媽道：“這倒是個老實孩子……”

許媽媽一笑，應和道：“娘子說得是，像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只要老實本分聽主子話就好了，要那么多小聰明有什么用呢？”

不用太聰明，也不用長得太好，就像剛才那個什么彩衣，生得一臉狐媚相，要是帶進來，她這個管事娘子都得先挨娘子罵了。

“你叫畫兒？”

聽到張氏相問，顧思曉點頭應是，“回娘子，小的是叫畫兒……”

她的話還沒說完，李媽媽已經笑著補充道：“娘子，也是這丫頭和您府上有緣，居然也是姓顧呢！”

“顧畫兒？”張氏也是稱奇，禁不住重復了一句。

才說了這一句，就聽到“啪”的一聲脆響。

眾人望去，卻是剛從一旁的屏風后繞出來的春花失手打碎了端在手上的點心碟子。

顧思曉只是一瞥，就垂下了眼簾，好像根本沒有看出春花那活似見了鬼似的眼神。

“怎么做事呢？春花！連這么點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調教這些小丫頭啊？”許媽媽借機發作，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絲毫沒給春花留臉面。

反是張氏，回頭瞥了眼，就笑著擺手，“不過是個碟子，算了，小娘子們要是還要吃點心，再叫人送過來就是……”

春花唯唯應是，叫小丫頭過來收拾碎片，又走到門口叫人去廚下再傳點心，只是走過去時，到底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眼老實站著的小丫頭。

怎么會也叫畫兒呢？還同樣姓顧，雖然知道是巧合，可乍然聽到，真的駭了她一跳。

顧思曉垂眉斂目，直到春花又捧了點心轉回屏風后，才抬頭瞧了眼。

屏風后雖然安靜，可是顧思曉一早就看出屏風后有人，想來張氏也是帶著家中女兒學著如何處理家事。只是今個兒被帶進來的不只是丫頭，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倒不好直接坐在廳里了。

里里外外地進進出出，春花侍候的正是顧家的小娘子們。

還以為她已經在張氏房里站穩了腳，得了重用，可現在看，到底還是被許媽媽壓著呢！就是現在站在張氏身后的那個長了一雙大眼睛的丫頭都比她得勢。

只是，到底還是給了三分顏面，是瞧在福管家的面上？

看一眼雖然面色無異，可眼神卻帶著三分不快的許媽媽，顧思曉心里多少有了些分數。

“我瞧著，這孩子不錯，就留下吧！”收回目光，張氏淡淡地說了句，就要讓丫頭把人帶下去。

“娘子……”李媽媽賠著笑，上前一步，還沒開口說活契的事兒呢，就突然聽到外頭一陣喧鬧。

有丫頭打簾進來道：“娘子，大官人回來了……”

張氏“哦”了聲，還沒起身，就覺著那回話的小丫頭神情有些古怪。

還沒問著，院里已經有人惱道：“堵門口作什么呢？還不快讓開了……”

那小丫頭慌忙讓開，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上前打簾，躬身相讓。

只偷偷瞄了一眼，顧思曉就收回目光，垂在身旁的手緊緊捏著衣角。

顧福，那個背主求榮的混帳！

緩下心神，顧思曉強壓下滿心的怒意，只是偷眼瞧著正走過她身邊的男人。

身形略胖，面容方正，蓄著精心保養的長須，時不時地就抬手捋上兩把，看外表也是一身清正之氣，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可是這個讀書人做出來的事卻是……

瞥見從眼前飄過的半截紅裙，顧思曉的眼角抽了下，忍不住抬眼看去。

等看清了跟著進來的低著頭的丫頭居然是彩衣后，真是驚得差點跳了下巴。

不只是顧思曉驚訝，屋里知道彩衣是哪個的都是大吃一驚。明明是讓人帶出去了，怎么這會兒居然是跟在顧家大官人后面又被帶了回來呢？

抬手擦了擦眼角，彩衣楚楚可憐地施了一禮，眼角一瞥，卻是對著顧思曉眨了下眼睛，嘴角分明就是一抹得意之色。

沒有叫彩衣起身，張氏半瞇了眼，卻只是迎向顧永。

“官人怎么這個時候——我還以為官人在前院書房里讀書呢！不是說，明年想再下場試試嗎？”

都快四十的人了，考中秀才還是十幾年前的事兒，這十幾年里，也下了三次場，可是到底都是名落孫山之后，沒考中舉人。

被張氏一提，顧永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只是悶悶地道：“讀書讀得有些倦了，這才回來歇息一下，沒想到娘子這里……”

只是歇息？！

張氏瞄了眼彩衣，臉上雖在笑，可眼底卻沒半分笑意。

如果真只是歇息，官人大概是不會到她這正院來的，多半是轉去沐春院那賤人屋里。這會兒來她這兒，分明……

挑起眉，她揮了揮手，許媽媽會意，先轉到屏風后去了。

顧思曉只聽得屏風后竊竊低語，就有兩個少女帶著丫頭轉出來，笑著給顧永請安后即告退出門。

剛才許媽媽早就在張氏耳邊低聲說了彩衣的來歷，張氏機敏，想著自家官人是個什么性子，也多多少少猜著些苗頭，這種事她說都覺得丟人，自然更不想女兒們聽到，是以才先打發了女兒們，才又轉向顧永。

“官人來得正好，軒哥兒和轍哥兒年紀也大了，我想著他們出門時身邊該加兩個長隨，這才選了兩個看著老實規矩的孩子，正說著一會兒送到前院讓官人瞧一眼，就交給福管家調教下呢——許媽媽，再把那兩孩子叫進來讓大官人看看……”

許媽媽應聲，示意李媽媽叫人，正盯著彩衣直咬牙的李媽媽恍了下神，還沒出去叫人呢，顧永已經咳了一聲。

“咳，我看不用了，娘子的眼光我自然是信得過的，軒哥兒、轍哥兒都是你的親骨肉，你還能夸著他們不成？嗯，這個——衣啊，你起來站好了，讓娘子好生看看……”

彩衣應聲而起，有意無意地卻是往顧永那瞄了眼，這才看向張氏，“娘子，奴婢彩衣……”

張氏笑笑，雖然面色如常，可藏在袖底的手都快攪在一起了。

她不出聲，許媽媽卻要出聲的，上前一步，她施了一禮才道：“官人，這個丫頭奴婢瞧著有些浮，所以才叫李媽媽先領回去調教調教的……”

顧永重重一哼，冷眼瞪著許媽媽，怒道：“你瞧著！許媽媽，是娘子信重你太過，才讓你居然敢做出這么放肆的事情吧！？你算什么？不過是家中的一個管事娘子，當家主母還沒看過，你就隨隨便便把人往外轟，把娘子置于何地？”

喲，這是為著一個小賤人出頭啊！

許媽媽咬了咬唇，卻不敢頂撞，只是慌忙跪地，“是老奴糊涂了……”她就該親自把這小賤人拖出去，怎么就還讓她攀上大官人了呢！

“娘子，這種刁奴豈堪大用？要不是我正好回來，在半路上撞見這事，還不知道咱們顧家書香門第還有這種欺主的奴婢呢！”

顧永哼哼著，一臉怒意，卻在對上彩衣的如絲媚眼時酥了半邊骨頭。

這樣的眉來眼去，凡是長了眼的都看得出，可一屋子人卻偏偏都裝著看不到。

張氏心里再氣，也只能笑道：“官人說得是，我是好好管管這家里的大大小小了——嗯，官人讀書辛苦了，不如去沐春院那邊……”

平時她是八不得把顧永硬留在她這邊，可現在她卻只盼著顧永快點離開。

可惜，她越是勸，顧永卻越要留，“娘子，我剛才也聽這彩衣說了事情經過，倒也不怪你，只恨許媽媽倚老賣老，做出這種混帳事！嗯，可巧，彩衣是個能識字的，不如，就留在書房里侍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