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欠！”

趙正坐在小四輪上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連續幾天那么早起床，現在精神頭不是很好。一直打瞌睡。顧翠文坐在他的身邊，低著頭在顛簸的車廂板上做算術。

“之中，我們這四天虧了兩百多塊錢呢。”

趙正點了根煙，把屁股底下的一捆稻草拿了起來，塞在了顧翠文的腰下，“虧的錢不算你那三百塊錢股份里，等過了明天，我就把收魚賣魚的事交給你做了。”

顧翠文道：“你這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又何必呢。”

“虧點錢算什么！”趙正笑笑，指著面前幾個水桶，那里面裝著幾百斤的草魚“愛妃，你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誰是你愛妃了！”顧翠文的臉瞬間就紅了，“死不要臉！”

……

小四輪進了宜城后，并沒有奔去各個市場找攤販銷售，趙正直接把魚拉到了供銷社的水產公司。陳愛生早到了半個點，見小四輪來了，就帶了兩個人上來幫忙卸貨。從雙林鎮一路過來，路上要顛簸三十多分鐘，活著的魚還剩十幾條。陳愛生就把活魚都挑了出來，按照三毛的價錢丟給了旁邊等著的人。剩下的死魚，趙正就和陳愛生一起，抬上了供銷社的磅秤。

“朱姐，今天什么收購價？”雖然二道販子和國營單位是死對頭，但陳愛生會做人，和他們的私人關系還挺好。

“草魚兩毛八。”磅秤旁站著個三十歲上下的女的，穿一身布衣工裝，扎著短發。陳愛生叫她一聲姐，其實年紀并不見得比陳愛生大。趙正也跟著叫姐，然后把顧翠文推了上前，“朱姐，明天我就不來了，這是我媳婦兒，以后她來送魚。”

顧翠文有些靦腆，但仍然鼓足勇氣，向朱姐點頭問好。朱姐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笑了笑，“挺標志的一姑娘，來弄這些腥味特別重的活，合適嗎？”

“我不怕魚腥味。”顧翠文道：“我幫家里打過魚呢。”

“是嗎？”朱姐有點不相信的樣子，又打量了一眼顧翠文，“行了，明天我帶你認識下我的幾個同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之間也好溝通。”

顧翠文看著趙正，眼神里有些不太愿意。趙正知道她這一路上都在埋怨，說趙正三毛七收的魚，賣給供銷社兩毛八，一斤就得虧九分，這還不算，還得虧運費。而且開小四輪的師傅，一趟就要兩包煙。

趙正給了她一個淡定的眼神，這生意表面上看確實虧本。

但其實是挺劃算的。

他在和王富國他們熬，看誰熬得住。他每天收大幾百斤到一千多斤草魚，基本虧個幾十塊到一百塊多錢左右。虧一星期下來，約莫虧了六百出頭。而王富國他們呢？咬著牙每天收三四千斤的雜魚，手底下的弟兄怨聲載道，紛紛逼宮。眼看著鮮魚是越賣越賣不下去，曬的魚干庫存也越來越多。終于，王富國撐不下去了。

第八天的時候，收魚的卡車破天荒地沒有來。

漁民們留下了一堆賣不出去的翹嘴巴、鰱魚、熊魚。

第九天，卡車依然沒來。有人說，王富國貌似找了另外一條收魚的路，不來雙林鎮了。漁民一聽，頓時就慌了。這兩個月來，王富國每天都準時準點到河灘上等，這兩天沒來了，應該是另謀出路了。他們之中少有幾個清醒的人反應過來了，今天這局面，全是前屋村那趙之中造成的。

于是當天上午，趙正戴著草帽在河邊的田里釣蛤蟆，就被趙之風幾個給堵住了。

“老弟，你不厚道啊！”趙之風開口就不客氣，插著腰興師問罪：“你這不是斷我們財路嗎？”

趙正提著一口袋蛤蟆，莫名其妙：“大哥，此話怎講呀！？”

趙之風“哼”了一聲，“你把草魚都收走了，人家就不來收我們的魚了。”

“看你這話說的，草魚是魚，鰱魚就不是魚了？”趙正道：“草魚能吃，熊魚就不能吃了？他們收魚，有沒有跟你們說他們必須要收草魚？沒有就不收其他的魚？沒有吧？既然沒有，你們把草魚賣給我就沒有錯吧？我收你們的草魚也沒有錯吧？而且我收你們的魚，都是市場價收購，且不說簽沒簽合同，就算沒簽，那也是買賣自由。如果非要說有人錯了的話，那也是你們和他們之間沒有把話說清楚，怎么就叫我斷了你們的財路了呢？老哥你講句良心話，我何時可虧待你和你的魚了？”

趙正這一番話說得越來越氣，氣得把釣蛤蟆的竹竿子都扔了。

“既然這樣的話，草魚我也不收了。回頭我就把你們那簽的合同都拿去當柴燒，你們去宜城，把他們請回來吧。”

趙之風原本很氣憤，被趙正一番似乎有道理的辯解一繞，就被帶進了溝里。本來是來問罪的，結果趙正直接就抬出了合同這玩意。

還別說，這會兒的農村人還真的見過合同的。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簽合同；再不濟的，也有一份協議書。簽那些玩意之前，生產隊干部是要和你當面說清楚的，簽了合同，就不能反悔。

但買魚賣魚這事情和種地不一樣，如果說一紙合同能讓人就范，那也太單純了點。莊稼漢子并不有多懂法律約束什么的，但本質卻比較淳樸，講規矩、講信用。王富國沒有想到的事，趙正先想到了。他用合同提醒了趙之風，他們之間是有過約定的。

而且還比較具體。

包括收購價，收購種類。

“老弟，不是哥哥為難你。”趙之風嘆了一口氣，“我們一年也就打這兩個月魚，等入秋了，也就農忙了。我們一家老小都靠打點魚補貼家用，小孩的學費也都從這里出。這事情你說的也許對，但眼看著這兩天我們每家都曬了快兩百斤魚干了，這么下去不是事。你路子廣，一天千把斤草魚都能消化，其他的魚相信你也賣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