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說天下的事情巧不巧？

還真是，所謂無巧不成書。趙正哪里想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認識的人不超過兩只手，他年前年后總共也沒出過幾趟門，唯二的兩次上宜城，就有一次還碰到個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錢瑞文不說話，就盯著趙正看。

趙正被這個十四五歲的女孩盯的有點后背發毛的感覺。

他坐直了身體，“嗯”一聲清了清嗓子，“錢瑞文啊……這么巧……”

錢瑞文不動聲色，“我去學校問過了，學校說，沒有一個新來的姓趙的數學老師……”

“是嗎？”趙正喉嚨發干，有種小時候說謊被他媽當場緝拿的既視感，“啊哈哈哈，我忘記跟你說了。我不干了，我辭職了！這事只有校長知道，別的老師可能不了解情況……”

“趙老師，我問的就是校長……”錢瑞文根本不給趙正發揮的余地，斬釘截鐵道：“你就是個騙子！”

趙正還想狡辯，錢瑞文忽然從自己背著的包里拿出一本數學練習本，“這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嗎？”

趙正拿過小本子，翻了翻，沒錯。上次住在錢家，睡覺前正好看見錢瑞文的作業本放在床邊的桌子上，趙正就隨手翻了翻，很簡單的一些數學題，錢瑞文錯了不少，趙正就在一旁幫她訂正了一遍，然后還鬼使神差地寫了兩句話。

“錢瑞文同學，祝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天地良心，他當時只是出于一種惡作劇的心態。小時候就因為寫作業的事常被錢瑞文教育，大耳刮子沒少挨。他媽經常罵：“這么簡單的題目都不會，你不如一腦袋撞死算了！”趙正長大以后就覺得，他媽錢瑞文也太簡單粗暴了，如果自己有了兒女，一定悉心教導，溫柔愛護。寫這兩句話，無非是希望她以后也能循善誘導，不要只會動手爆粗。

畢竟女孩子家家，長得還挺好看。

毀形象地不行。

錢瑞文氣呼呼地沒說話，一個勁地掉眼淚。趙正嚇了一跳，“怎么了這是？”

錢瑞文帶著哭腔，“我爸不讓我接著讀書，我本來學習成績也不好，老師看不起。我自己也不想讀來著。就是因為你寫了這句話，我才和我爸吵了一架，拿著我攢的錢去學校交了伙食費?？蓪W校說，你不是我們老師……”

原來是這么個事。

趙正覺得自己管了個閑事，但沒怎么后悔。現在的人不知道讀書的用處，但過十年之后，就算是農村的娃娃，也都知道讀書比種地有出息。鯉魚躍不躍龍門且不說，讀過書的人，氣質上明顯和沒讀過書的有云泥之別。就算是種地，也需要知識開路。

錢瑞文現在怪自己是個騙子，可她以后會感謝自己。

汽車繼續在坑坑洼洼的馬路上前行，趙正安慰道：“我也讀過書，可我沒你們現在這么好的條件。我讀書的地方在山里，屋頂的瓦都不全。外面下暴雨，里面下大雨。課桌是木樁子，書本是手抄本。沒有筆，我們用樹枝在教室里的泥地上做算數?？衫蠋熆偢覀冋f，要我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們也總把這句話當做一句口號，天天喊，年年喊?？墒呛髞?，老師進牛棚了，而我們連口號都沒得喊了……”

錢瑞文多少也知道全國各地都發生過的事情，這時候聽趙正說起來，神色頓時嚴肅了起來。趙正看著窗外，說：“過去的總會過去，可未來你卻還要經歷。不讀書你只能種地，或許以后嫁一個你喜歡的男人，相夫教子，但仍然改變不了種田的命運。就像大山里和我同齡的人，他們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深山。但是讀了書，你的知識會幫助你眼界變得開闊，心胸變得寬廣，以后你可以選擇的就會變得更多。你或許能成為老師，或許能成為醫生，又或者，你能成為女強人……”

“女強人？”錢瑞文的雙眼閃著光，“那是什么？”

趙正回過頭來，笑了笑，“和男人一樣，賺大錢，長出息！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周圍圍一群人，有男的有女的。他們只聽你的，你說東，他們不敢往西；你說北，他們絕不向南！”

錢瑞文似乎聽懂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趙正從口袋里摸出了十塊錢，道：“上次你給我的臘肉，我得給你錢。畢竟我不是你的老師，這錢我該給的。”

錢瑞文卻沒收，她還帶著淚水的臉上浮現出兩個酒窩，說：“我不要你的錢，趙老師！你什么時候有空，能再來我們家嗎？我媽說，家里過年切了凍米糖，讓你來拿一點。還有，你答應過我媽，說要幫我們家弄大棚的！”

“沒問題啊！”趙正心說自己吹出去的牛，怎么地也要圓回來，大棚什么的他還沒什么研究?；仡^等陳樹人他們來了，就把這件事給一并解決了。

只是他再也擔不起“老師”這個稱呼，尋思著是要找個機會，去一趟錢家，把這身份給抹平了。

錢瑞文中途下了車，她要去學校辦住宿手續。趙正覺得自己忽悠地挺成功的，于是加了把勁，把自己平日里練字用的鋼筆送給了錢瑞文。囑咐她：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錢瑞文挺感動的，手里緊緊地抓著筆，下了車還對著遠去的班車鞠了一躬。

有了這個插曲，趙正的心情大好。買了點水果，捎了兩包好煙，到了農林局，辦起事情來看誰也都順眼了，臉上笑嘻嘻的，說話也甜蜜蜜的。農林局的幾個工作人員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當下也沒二話，該辦的手續一個沒漏，該蓋的章也一個沒落下。

一本林權證，一本采伐證到手。只是拿證的時候，趙正還被人留下來，學了兩小時的農林管理文件。這些文件讓趙正清楚地明白，他承包的只是山頭的山林作物，山本體還是國家的，不能進行開荒開礦，不能無休止無補種措施采伐等等等等。

末了，局里的人還問趙正：“需要專家幫扶嗎？”

趙正吃了一驚：“還有這個項目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