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虎走遍了和秋零曾一起混跡過的街頭小巷，最后停坐在秋零的家門口，看著路過的人群發呆。坐到天色漸黑，路燈亮起；坐到人群散去，夜蟲啼鳴；坐到賣早餐的老嫗推著小車經過……坐到失去思考能力，醫生的那句“抱歉”還蕩在耳際。

有小孩的聲音從路的左側傳來，他抬了抬頭，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人牽著一看就很調皮的小男孩，不疾不徐地從那頭走來，男孩的書包因為他蹦跳的身軀左右晃動，從晃動的幅度可以看出里面沒裝什么東西。

他收回眼神，在他們經過他之前起身離開了秋零家。

陸心溫躺在病床上盯著窗外發呆，林小蕊回家替她拿換洗衣服和手機充電線，快一個小時還沒回來。從她醒來就一直黑著的手機此時躺在柜子上，等待林小蕊來續命。而陸心溫，也等著給秋零打去醒來后的第一通電話。

等待的時間從未如此漫長，她收回眼神側轉身子，看著大開的病房門外經過的人們，看著看著，就疲乏地睡了過去。

她夢見葉虎怒瞪著她，像要將她吃掉的模樣，卻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她不安地動了動，像要切換夢里的場景。切到笑著朝她伸手的秋零時，她滿足地勾起嘴角。

葉虎站在病床前，看著揚起嘴角的陸心溫面無表情。只要看著她，他就會想起秋零，很奇怪，明明他笑的時候更多，他卻總記起他面色蒼白沒有生機的樣子。

背后有腳步聲靠近，葉虎收回思緒轉身離開，看見護士笑著走向陸心溫，她懷里的嬰兒奪去他的注意力。

護士看見他也停下了腳步，據她所知，陸心溫做完手術到現在，只有林小蕊一個人在身邊照顧。以為是換林小蕊來照顧陸心溫的朋友，她笑著打了聲招呼：“陸小姐朋友嗎？”

葉虎看著她懷里輕輕扭動的嬰兒，那雙清澈的眼睛讓他不自覺咽了咽口水以緩解莫名的緊張感。護士隨他的眼神看向嬰兒，手臂輕輕晃動：“寶寶剛剛睜眼睛了，我就給陸小姐抱了過來。是不是呀小寶寶，看清這個世界開不開心呀～嗯？”

葉虎屏住呼吸，抬手想要撫摸這個仿佛一用力就會碎的寶寶：“我可以……摸摸他嗎？”

護士點頭，葉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臉頰，如蜻蜓點水，只輕輕一碰就收走了手。寶寶看著他的動作，揚起嘴咯咯笑了兩聲。

跟秋零一樣愛笑……

葉虎有些苦澀地挪開目光，繞開護士往外走去。

那聲清脆的笑聲喚醒陸心溫，睜眼見看見走出病房的那個熟悉身影，她一個激靈坐起身子。護士抱著寶寶走到床邊，看著寶寶笑著的模樣她一顆心都快被融化，笑著接過他輕輕晃蕩。

寶寶睜眼時間很短，沒一會兒又閉上了。她看著空無一人的病房門口，不太確定地問出聲：“剛剛……有人來看我嗎？”

護士有些詫異：“剛剛您醒來前離開的那個先生不是您朋友嗎？我看他站在您床前好一會兒，還讓他逗寶寶了……”

不是幻覺。

“只有他一個人嗎？”

“我進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好像是自己來的。”

陸心溫期待的一顆心從欣喜瞬間化為不安，她將寶寶小心遞給護士，掀開被子慌張地追了出去。還好從這里出去只有一條路，陸心溫看見葉虎走進電梯，沖到電梯前門卻慢慢合上，那聲“阿虎”在看見電梯內那個低頭捂臉的身影時忍住了。

她分明看見了他顫抖的肩膀。

陸心溫回過神來猛按電梯按鈕，另一部電梯停在四樓遲遲未下，她跑到安全通道，用自己現在這個身體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跑到了一樓，她看見葉虎消失在前方轉角。

葉虎站在秋零的主治醫生面前低頭看著地面，像個等待懲罰的學生。兩人沉默著站了很久，經過的人投來打量的目光，不知道這兩人之前進行過什么樣的對話。葉虎垂在褲邊的雙手握成拳頭，緩緩抬頭：“麻煩您帶我去看看他吧。”

陸心溫捂著肚子追著步伐很快的兩人跑，她認識那個醫生，是秋零在這里的主治醫生。為什么葉虎和他走在一起？為什么他們表情那么凝重？他們現在是準備去哪里？

這一連串的問題，壓在她心頭沉重得難以呼吸。她撐手扶著墻面稍作休息，忍住不適跟上前。有很多次她都可以叫住他們，但她沒有。她就那樣默默跟在后面，專注得像個抓小偷的警察，

走到最角落，陸心溫看著他們拐進了轉角，要跟上去的前一秒她瞥見了墻上的標識牌。

瞬間被抽掉靈魂是什么樣的感受呢？全身發軟，失去呼吸，面色涮白，仿佛下一秒就是死去。陸心溫失去力量的身軀“嘭”地跪坐在地，在陰冷無人的走廊里蕩起回聲。

“太平間”，“擺藥室”。

她想不通葉虎跟著秋零的主治醫生可以去擺藥室做什么，也想不通明明說著去了啟海的秋零憑什么可能在這里。

她不信。

抓著墻壁站了好幾次，指甲里都填滿了白色墻灰，她才勉強站了起來。扶著白墻一步一步走向兩人消失的方向，她怎么可能相信呢？就算看見了拐角那個標著太平間的牌子她也不信，萬一，是葉虎在梧市的另一個朋友呢？

對，葉虎在這里長大，他一定不止秋零一個朋友。

緊閉的門上那大大的四個紅字“節哀順變”刺得陸心溫跌坐在地，她縮在對面墻角緊緊抱著自己，等待里面的人走出來，然后發現是自己認錯了人。

時間過去了多久呢？這里陰冷得可怕。她將下顎放在膝蓋上盯著光亮的地板，眼淚只需要一點風就可以被吹落。她腦子里滿是秋零站在草坪上笑著低頭吻住她的模樣，她當時怎么做的？好像推開他了……然后呢？秋零說了“還好”，然后慢慢倒下……像個被摳掉電池的機械娃娃，忍人怎么搖晃也無法再對她說出“我愛你，我會永遠陪著你”……

大門被推開，陸心溫將腦袋往膝蓋里又藏了藏，難道他們穿的是皮鞋嗎？怎么可以這么響亮，想裝作沒聽見都不可能……

葉虎看見門外窩成一團的陸心溫的瞬間，剛被劃開的心臟又被人用力開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