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過程，只看結果，我要的結果是又快又好那種。

因為周三上午陸伊琳又臨時請假帶秦老師去醫院，為了她，部門總監萱姐特意把上午的一場會議調到了下午。萱姐一向認為，七個人必須全部與會，一個都不能少，否則就不能叫“部門會議”了。

陸伊琳一進門就發現萱姐的臉色不太好，這當然是針對她的，最近兩周，她請假也請得太頻繁了些，她知道的。

果不出陸伊琳所料，會議結束后，萱姐單獨把陸伊琳留了下來。

“家里的事情處理好了嗎？”萱姐眨著至少兩厘米長的假睫毛問，部門里的人有時私下里會稱呼萱姐“睫毛精”，倒是很形象。萱姐的口氣盡量顯得很關心，但臉上的表情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暫時處理好了，”陸伊琳鼓起勇氣，迎著萱姐不太友好的目光，“以后……”陸伊琳想說，以后的麻煩事或許更多。

但萱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陸伊琳的話，很顯然對她說的以后沒有任何興趣：“給你透露個重要消息吧，平常你們也不去客戶那里開會，最新消息你們這些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客戶新建了一座大廈，共六層，需要宣傳文案，我把這個活兒搶到手了。”

萱姐說著，露出幾分得意：“這個活兒若交給小怡，她做不了，她還是太年輕。所以還是交給你，你要把它寫好、寫出彩，爭取一鳴驚人！到時候，客戶所有的領導都會知道，這文案是我們寫的！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拿到這份活兒嗎？幾家廣告公司在競標，客戶偏偏把他給了咱們，這說明什么？說明客戶看中了以往咱們的出品，不論是咱們的文案也好、設計也好，就是比別的廣告公司做得漂亮！不能不服！可以說，這不僅是一份活，更是一份榮譽！”萱姐說得慷慨激昂，大概把假話說得連自己都信了。

“最后，我還要強調一點，”萱姐接著說，“這組文案必須寫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客戶每年五月和我們簽一次約，一簽簽一年，現在又到了簽約的關鍵時刻。要是簽不了約，咱們一個部門七個人都要被炒魷魚。這個工作的重要性，你聽明白了嗎？”

“大致明白了，”陸伊琳說，“這么多稿子，什么時候要呢？”

“明天下午下班前交稿，你看成嗎？”萱姐用的雖是疑問句，其實根本沒有商量的余地。一起工作了兩年，陸伊琳對萱姐的工作作風也算大致了解。

“十來篇宣傳稿，大約要兩萬字左右吧，”陸伊琳計算一番后說，“根據上周的工作計劃，我這兩天還要出去采訪，再出一篇采訪稿。采訪稿和這組宣傳稿哪個更重要？采訪稿能往后推推？”

“陸伊琳，我真的很不喜歡你總是問哪個工作重要，都快成你的口頭禪了！”萱姐失控起來，右手重重地拍著桌子，似乎快要爆炸了，“這既然全都是布置給你的工作，難道不是都重要？以后永遠都不要問我哪個工作重要，好嗎？我再也不想聽到這句話！而且我實話告訴你，沒有哪個總監喜歡聽下屬問這樣的話！”

陸伊琳在心里反駁：“我還不是被你逼的？還不是因為你總是同時布置過多的工作，任是神仙也很難完成？”

她內心里要發脾氣的欲望，已經像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那么大了，表面上只不動聲色。

“那，如果要寫那么快的話，就不能保證質量了哦，”陸伊琳說，“我總是想盡量把稿子寫得好一點，完美一點，這樣一來，耗時就會很長。”

“不不不，我的工作原則是以目標為導向。我只看結果，不在乎過程，你是文案，怎么寫是你的事，我要的結果是又快又好！我相信你能做到……之前你只有一個人，現在你有兩個人嘛！你可以把工作分出一部分給小怡啊！”

不知道萱姐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明顯前后矛盾。剛才還說那些稿子小怡寫不了，現在又說可以把稿子分一部分由小怡來寫。

“這是要通宵的節奏，”悶悶不樂地從會議室走出來后，陸伊琳對小怡說，“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我們有了兩三萬字的任務，明天下班之前完成。”

陸伊琳知道，這是她這兩周頻繁請假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如果你要在公司通宵工作，那我陪你。”小怡說，“我還年輕，最不怕的就是熬夜。”

陸伊琳感激地拍了拍小怡的肩。她沒有時間說太多感激的話，更沒有時間埋怨，她必須要馬上開始工作，馬上！即使這樣，所謂的明天下午下班之前交稿，暗含的意思，其實是后天上午上班之前交稿，因為工作量很明顯，只有那時候才能勉強做完。

“濤哥，”陸伊琳說，“麻煩你幫我們找些客戶的資料好嗎？”濤哥是部門的商務，所有與客戶對接的工作都由他負責。

“你具體需要什么樣的資料呢？”濤哥問，“列個清單給我？”

“我們要寫客戶新大廈的宣傳文案，”陸伊琳說，“所以應該要些公司成立的時間啊、發展歷程啊、重要成就啊這一類的資料吧。”

“新大廈宣傳文案啊！”濤哥略帶鄙夷地說，“那組文案不需要資料，就找找你以往的資料，改巴改巴，隨便寫寫有東西交就算了！”

“這樣不好吧？”陸伊琳說。萱姐明明說得那么重要，聽她的意思，似是全部門明年一年的口糧都壓在這件事上了。

“這樣沒什么不好！”濤哥說，“這個項目，客戶根本就沒有給錢，也沒有預算，你做得再好也等于沒做，我們憑什么要為一個不賺錢的項目耗那么多工時？”

“是嗎？”陸伊琳好像明白了點兒什么，“那天，你也跟著萱姐去參加會議了吧？當時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呢？”

“當時吧，好幾家廣告公司都在，因為客戶點明了說沒預算，就沒有公司接這個活，客戶就硬塞給我們了。”濤哥小聲說，“別的廣告公司今年都已經簽約了，就我們還沒有簽約，客戶拿別的廣告公司沒轍，就只能威脅我們‘不接這個活，今年就不給我們簽’……”

“事實上，就算接了這個活，客戶今年應該也還是不會和我們簽約了。據內部消息，我們這個部門做的是科普，客戶那邊已經悄悄成立了科普組，這不明擺著嗎？今年不再需要我們了……聽我一句勸，該找工作就找工作吧，未雨綢繆……”

濤哥一席話，聽得陸伊琳和小怡面面相覤。跟萱姐那些慷慨激昂的話相比較而言，濤哥的話很悲觀，但明顯更可信。

看來，上次開會時陸伊琳的預感是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