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成長的速度有多快，老年人衰老的速度就有多快。

“伊琳，爸的后背貼了藥膏也還是痛，你今天請個假，帶爸去醫院做個CT，檢查一下肺吧。”秦向錦知道這本該是他的事，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兩天事情特別多，請假不太好。”

“好?！标懸亮障?，這些天也未免往醫院——世界上吞噬金錢最快的地方之一，跑得太頻繁了些。家里老人健康時還不覺得什么，老人一生病，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竟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了。雖然在陸伊琳心里，她的心態始終停留在十八歲。

在去往地鐵的路上，陸伊琳走在前面，秦老師慢慢地走在后面，兩個人始終保持一兩米的距離。陸伊琳時不時地回頭問一句：“爸，需要我扶你嗎？”

“不用，不用?！鼻乩蠋煋]揮手，“你走你的?！?

陸伊琳猜，此時秦老師的心情一定無比忐忑，又不想讓自己看到，畢竟這不是普通的檢查。

陸伊琳默默地走著，想起剛和秦向錦戀愛的時候，才認識兩星期，秦向錦就說要帶陸伊琳去見他爸。

那時，秦向錦還做著特別冷門的冰雕生意——婚慶或開業慶典時，偶爾需要那種冰雕。當時，許老太太在深圳看外孫，如果秦老師貪圖享受，完全可以和許老太太一起在深圳，每天遛遛彎，什么事也不做。但秦老師選擇了和兒子一起生活，給兒子幫忙。

做冰雕生意聽起來十分藝術——在冰上做雕刻，事實上大部分時候都是體力活。除了在冰上雕刻要靠體力，把一塊幾十斤重的冰，從制冰機搬到冰庫、或搬到汽車上準備運輸，都需要體力。

秦老師當時已七十歲出頭，還經常幫著秦向錦搬搬抬抬。在他看來，如果他不幫著做，就苦了兒子。

老人通常分兩種，一種是享受型，一種是付出型，秦老師就屬于徹徹底底的付出型老人，一輩子為兒女著想。陸伊琳記憶中，見到秦老師的第一個鏡頭，就是他在廚房里彎腰做飯的背影。

有人說，人們在找婚戀對象時，其實潛意識里也在找與自己“門當戶對”的人。陸伊琳的父母都是老師，所以，她和秦向錦能從網戀走到結婚，與秦老師是一名老師也不無關系。

那天晚上，秦老師還特意去附近的小賣部買了新的毛巾、牙刷和拖鞋，交給秦向錦。秦向錦附在陸伊琳耳邊小聲說：“這就表明我爸覺得你不錯。如果我爸覺得你不好，他就會不停地說，這都幾點了，你還不把人家女孩子送走？”

陸伊琳就把小拳拳捶在了秦向錦的胸口：你妹的，你帶過幾個女孩子到家里來？這么有經驗！

后來，每次到了周五，秦老師都會給陸伊琳打電話：“周末過來吃飯嗎？給你留了飯哦?！弊屵h在他鄉的陸伊琳，在廣州有了家的感覺。

再后來，陸伊琳和秦向錦準備結婚時，秦老師不止一次對陸伊琳說：“放心，你嫁到我們家來，我一定像對女兒一樣對你?！薄?

進了地鐵站，熙熙熙攘攘的人群，把陸伊琳的思想拉回了眼前。上班高峰期，地鐵里人很多。秦老師一上車，座位上的年輕人立刻就站了起來。雖然一切看起來都如行云流水一樣自然，陸伊琳卻留意到，秦老師的心思不在地鐵里，因為他忘了說“謝謝”。

陸伊琳拉著扶手站著，依然距秦老師一兩米遠。陸伊琳在人與人的縫隙里注視著秦老師，他滿頭銀發，盯著自己的腳下，兩塊大大的黑眼圈占了半張臉，嘴角向下的弧度幾乎彎成了一個半圓，身體隨著地鐵輕輕地搖晃著。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秦老師這些天的確沒睡好，陸伊琳覺得自秦老師知道自己肺部有陰影后，迅速地衰老了，十幾天的時間比過去七年衰老得都多。

當秦老師用目光找尋陸伊琳時，陸伊琳慌忙抬頭看向地鐵里的電視，她不想讓秦老師知道她正在觀察他。

地鐵里很吵，電視永遠都只有畫面聽不到聲音，但電視里的一行字還是深深地吸引了陸伊琳——小孩子成長的速度有多快，老年人衰老的速度就有多快。只不過，孩子的成長總是備受關注，而親人的衰老很多人都會忽略。

醫院里，陸伊琳帶著秦老師從一個窗口到另一個窗口，各種排隊。等待得越久，秦老師臉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來做肺部CT？”護士問，“咳嗽嗎？”

“前一段時間有點感冒，引起了咳嗽，但很快就好了?！标懸亮沾乩蠋熣f，秦老師一直講粵語，不是太會講普通話。

“咳過血嗎？”

“沒有?！标懸亮照f著，略帶鼓勵地看了秦老師一眼，暗含的意思是，你看，這些癥狀你根本都沒有，說明你一切正常。秦老師聽出了陸伊琳的弦外之音，難得地笑了笑。

“我去交費，”陸伊琳晃著手里的CT單子對秦老師說，“CT室那邊幅射太大，對身體不好。你就站在這里，不要動。我交完費再來找你。”

“恩，你去。”秦老師點頭。陸伊琳邊匆匆忙忙往CT室走，邊回頭看了一眼，秦老師站在醫院的走廊里，無助得像個孩子。

“爸，做CT痛嗎？”也不知等了多久，看見秦老師走出來，陸伊琳連忙迎上去問。

“還好吧。”秦老師說。但看秦老師的神色，陸伊琳覺得一點兒都不好。

“檢查結果要兩天后才能拿呢，現在咱們不用在這里等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鼻乩蠋熣f，“你直接去上班，我自己回家?！?

“你可以嗎？”

“我可以?！鼻乩蠋煿虉痰貓猿?。

不知道人老了是不是都是這樣，特別想證明自己不用別人照顧，特別怕給孩子們添麻煩。

陸伊琳看著秦老師的背影，看著他慢慢地走到地鐵口，扶著扶梯，一個臺階一個臺階，慢慢地往地鐵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