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橋客棧間在座的年紀稍大的修士們聽到無邪鬼的名號，面上俱是一寒，停箸放眼瞧來，各色法寶無聲無息滑到手邊。

十數年前那場慘烈的拔鬼之戰，無數修士在長平城外用血肉筑成的壁壘，那些淌不盡的鮮血，散落滿地的殘肢斷臂，像是糾纏多年的夢魘再度浮現眼前。

沒有人再動筷，樹洞中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一片紅葉沿著大樹皸裂蒼老的表皮緩緩翻滾下落，墜到地面的霎那，攥著長劍的幾位年邁道人身形從方桌后躍出，蒼白劍光直指合錦宣。

合錦宣從桌旁站定，沒有要躲閃的意思。八字胡下的唇瓣微張，只聽合錦宣沖地上躺著的伙計喊道：“前輩不出手救我嗎？”

那幾位道人的長劍眼瞧便要劈過合錦宣的脖頸，樹洞間忽地起了一陣狂風，聚在橋上的紅葉隨風飛旋，從合錦宣的長袍兩側穿過。

長劍與紅葉一瞬間糾纏，難舍難分，劍光眨眼間隱去。

漫天狂舞的紅色楓葉間，立著那位中年伙計。

他眼底已沒了往昔笑意，眼神比十月末的湖水還要寒上一分。

幾位道人正與那惱人的紅葉斡旋，鋪天蓋地遮蔽視線的紅葉中，猛地鉆出兩條手臂，八爪魚似的抓在兩名道人臉上。

等那兩名道人看清手臂的主人時，兩位的身子已像樹洞外落不盡的紅葉一般，輕飄飄地向后栽倒，落在老木建成的長橋上。

中招的兩名道人雙目緊閉，面泛微笑，仿佛沉浸在無邊美夢之中。

年邁伙計收回手，掃了一圈客棧間手捏各色法寶的修士們。

已有眼尖的老修士瞧出了伙計的本事，驚呼道：“三千織夢手！無邪鬼織夢天官柯布，這孽畜還活著！”

“都怪我莽撞，害得前輩顯露真身。”合錦宣站在名喚柯布的老伙計身后，捋著胡須笑道。

柯布白了一眼明顯打算看好戲的合錦宣，指著先前那名踹了他一腳的兩袖派傅參生一批人，開口道：“這群人給你，剩下的我來。”

不等合錦宣答應，柯布腳上運氣，整個人躍在半空，三千織夢手發動，凌亂的暗紅色紋路縈繞在他兩臂，順著張開的五指，織出同樣暗紅色的細絲。

不過一瞬，柯布指尖織出的細絲便結成了一張大網，罩住了其余一干手捏法寶正欲開戰的修士。

網中眾人皆昏昏睡去。

柯布輕輕落在方桌上，轉過身子看向合錦宣。

只見合錦宣手指探向一盞油燈，向傅參生等人所在的桌位一斜，油燈上本來微小的火苗猛地竄大，膨脹到近一丈之寬。

合錦宣操著巨蟒般的烈火，攻向傅參生幾人。

傅參生等人面露驚慌，忙喚出法器抵擋，與那條靈活刁鉆的火蟒纏作一塊。

早早脫離戰局的柯布干脆一屁股坐在桌上，撿了副空筷，夾起桌上的剩菜，一面遠觀合錦宣等人斗法，一面咀嚼。

儼然一副事不關己的看戲作派。

“抓緊些，晚了這些菜該涼了，”柯布嘬了嘬手里的筷子尖，出言激道，“能替宋熬古做事，總不會連幾個兩袖派的宵小都解決不了吧？”

控著火蟒的合錦宣聞言笑道：“斗膽請前輩看場好戲。”

八字胡男人的話音剛落，那條凌空旋舞的火蟒驀地凝成一顆火球，將其中的傅參生等人盡數吞沒。

傅參生連慘呼都未來得及發出，身子便化作絲絲黑灰散在地上。

合錦宣見敵人已除，散去火蟒。原先傅參生等人纏斗的地方，茲拉著幾點微弱火星，在一地黑灰上方兀自跳動。

柯布放下手中筷子，鼓掌贊道：“果真是一出好戲。”

合錦宣走到柯布坐著的那張方桌坐下，另取了一副筷子，一面夾菜，一面說道：“為找前輩趕了半天路，滴水未進，餓慘咯。”

柯布低頭看著擺弄菜品的八字胡男人，提高嗓門朝后廚喊了一聲。

“王哥，再來幾道熱菜！”

等另外一名年輕伙計戰戰兢兢地上好菜，柯布從方桌上滑下，在凳子上坐穩，一同吃了起來。

“宋熬古讓你來找我什么事？”吃到一半，柯布突然問向對面的八字胡男人。

“宋天官想請前輩出山。”合錦宣筷子不停，答著柯布的話。

“請我出山？”柯布搖了搖頭，笑道，“無邪鬼早沒啦，還能剩多少人？”

合錦宣嚼著脆爽的菜根，輕描淡寫地說道：“還剩天齊仁圣大帝，武城天官，罪氣天官，極樂天官，眼下都在等著織夢天官歸位呢。”

柯布眉頭忽地皺起，冷聲道：“大帝十六年前死于陸躬行的天劍引下，罪氣天官那綏同其余兩名天官皆身死長平城外，還哪來的什么天齊仁圣大帝，罪氣天官？”

“我雖不知大帝如何從天劍引下死里逃生，但天齊仁圣大帝仍是那位天齊仁圣大帝，至于罪氣天官卻不是那綏，如今無邪鬼中的這一位罪氣天官，名為黃燮。”合錦宣解釋道。

“黃燮？”柯布把舊日無邪鬼中一干殘存舊人的名字悉數在腦中過了一遍，“我從沒聽過無邪鬼中有黃燮這號人物。”

“哈哈，這不簡單，”合錦宣笑道，“前輩今日之前可曾聽過無邪鬼中有我合錦宣這樣一位人啊？”

柯布盯著笑吟吟的合錦宣，眉頭緊鎖。

“黃燮天官與我一樣，都是新鬼，不過黃天官是大帝帶來的人，親自提拔為罪氣天官。”

柯布越聽越覺不可思議，十六年前長平一戰，大帝同羅豐六天官中的三位皆不幸消殞，無邪鬼樹倒猢猻散，眾鬼離去，自己也因此隱居在楓樹橋鎮。

眼下不知從哪冒出一位自稱是無邪鬼的合錦宣，且還念叨著大帝尚存的胡話。

雖然柯布十六年來，始終不愿相信大帝身亡的事實，但他曾在長平城頭親眼目睹了天劍引的威力，在那等毀天滅地的巨力之下，生還的希望渺茫。

柯布不由懷疑起面前坐著的合錦宣。

合錦宣像是察覺到柯布眼底的懷疑，自信說道：“若前輩不信我，那見到這個可不得不信了吧？”

說話間合錦宣攤開手掌，空白的掌心處在柯布的注視下燃出一朵黑色的火花。

黑色火花冒出的一剎那，柯布覺得每一口呼吸都透著寒意。

眼前躍動著的熟悉的陰冷黑火，一下就將柯布拉回到了十六年前。

“無邪鬼火...”柯布顫聲喃喃，眼眸間似有老淚縱橫。

柯布的身子從長凳滑落，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喜極而泣。

那人終究逃過了天劍引，柯布做夢都不會相信，能在十六年后，再見到那朵不死不滅的無邪鬼火。

“大帝要我做什么？”半晌，柯布才從巨大的欣喜中緩過來，看著一臉平靜的合錦宣，緩緩開口。

合錦宣收回無邪鬼火，一手按在柯布肩頭，湊在其耳邊說道：“大帝之令，在楓樹橋煉化新鬼。”

柯布注視著生活了十數年的楓樹橋鎮，兩岸燈火綿綿，無邪鬼織夢天官的心頭涌上一股莫名的不舍，但很快便被無邪火燒個干凈。

柯布冷下眼來，看向熟睡中的一眾食客。

“他們呢？”

“還請前輩將他們放了，”合錦宣笑道，“大帝原話，需由這些人來昭告天下，無邪鬼已然重生。”

“在此之前，先讓我了結一樁舊事。”柯布抬腿向樹洞外走去，合錦宣悄悄跟上。

兩人沿樹身釘著的蜿蜒長梯，向上走去。行至中途，柯布停在一間樹屋前。

柯布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推房門。那本是道輕巧的木門，此刻柯布推來，卻仿佛有千斤之重。

合錦宣站在柯布身后，向樹屋里放眼望去。

只見屋內僅擺著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位面容清麗的女子，呼吸平緩，像是睡熟了一般。

柯布眼眸顫動，眼神忽地融化，柔柔地看向那位熟睡中的女子。

“五年前我在鎮上認識了她，一見如故，視為知己，奈何她身患怪疾，注定香消玉殞，在她彌留之際，我擅自為她織了個長長的美夢，只想多留她一時，但是她也再不能醒來。”

柯布走到那位女子身邊，用指背輕輕蹭著她的臉，“她是把我系在楓樹橋鎮唯一的結。”

“還請合兄，替我解開這道結。”柯布停下手上動作，聲音緩緩沉了下去。

站在屋外的合錦宣長嘆了一口氣，手上結出一道清氣，一步一步，走進屋里。

這夜寒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