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垃圾桶里的畢加索
- 我的青春觀察日志,果然沒問題
- 寂生落愁
- 3582字
- 2025-07-30 11:21:19
——我懷疑,今天是我的“霉運收集日”。
上午第四節課。
下課鈴剛在走廊里撞出余響,我就把“青春觀測日志”往腋下一夾,準備去生活相談室補覺。
轉來櫻丘高中還不滿兩周,生物鐘總像被揉皺的書本,怎么也捋不平整。
走廊盡頭的家政教室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像有人偷偷按下了快門。
我停住腳。
褪色木門的縫隙里,一抹藏青色裙擺一閃而過,接著是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不是霧島雪那本沒封面的書,紙張更厚,翻動時帶著澀澀的摩擦感。
「又是偷窺現場?」我壓低聲音,指尖剛碰到門把,就聽見里面傳來慌亂的響動。
推開門的瞬間,陽光被窗簾切成細條,斜斜落在積灰的地板上。
七海遙站在窗邊,指尖捻著發尾的漸變挑染
——從藏青到銀灰的過渡,像把夜空揉碎了纏在發梢。
她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本素描本,螺旋裝訂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
「會長?」
我出聲時,注意到她捻頭發的力度突然加大,挑染的發尾在指縫間打了個結。
七海遙猛地回頭,耳尖紅得像被夕陽烤過的櫻花花瓣:
「榎本同學?我只是……路過。」
「路過需要翻別人本子?」我走近一步,素描本上,一張未完成的速寫正對著我——七海遙的側臉,線條干凈到近乎偏執,連睫毛在顴骨投下的陰影都描得一絲不茍。
右下角的日期是昨天,旁邊用鉛筆標著“15:32,陽光角度37°”。
「他畫你?」
我挑眉時,七海遙突然伸手合上素描本,動作快得像在蓋滾燙的鍋蓋。
「不是我讓他畫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半度,又迅速壓低。
「我只是……好奇他每天躲在這里畫什么。」
「好奇害死貓。」我聳肩的瞬間,眼角瞥見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鐵皮桶蓋微微晃動,像里面藏著一只不安分的倉鼠,正用爪子扒拉著內壁。
「森崎?」我走過去,抬手掀蓋的瞬間,桶里傳來倒抽氣的聲音。
——結果和一雙漆黑的眼睛對上。
森崎暗縮在垃圾桶里,膝蓋抵著胸口,劉海被壓得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他懷里緊緊攥著素描本,書脊都被捏變了形,活像抱著最后的盾牌。
垃圾桶內壁不知被誰貼了張嶄新的標簽,藍底白字印著【有害垃圾】。
「……你躲在這兒干嘛?」我嘆氣時,看見他耳后露出的一小片皮膚紅得像被熱水燙過。
「被發現了。」他的聲音悶在桶里,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在銷毀證據。」
「證據?」
我瞥了一眼他懷里的素描本,封面上沾著點咖啡漬
「畫會長是違法的嗎?」
「是羞恥。」
他小聲說,聲音細得像快要繃斷的棉線。
「比違法還嚴重。」
七海遙走過來,指尖輕輕戳了戳桶蓋,發出“篤篤”的輕響:「你畫得很好。」
森崎的耳朵瞬間紅透,連帶著耳根的皮膚都泛起粉色,像被火烤過的和紙。
「謝謝……」他囁嚅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但我不想被看見。」
「那你現在被看見了。」
我指出事實,彎腰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出來吧,垃圾桶里沒有創作靈感。」
結果我的手剛碰到他的校服袖口,桶蓋“啪”地一聲合上,差點夾到我的手指。
八神薰站在桶邊,手里拎著另一張標簽,長發垂落在肩膀上,遮住了半邊臉的疤痕。
「垃圾分類請從你開始。」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念校規,指尖把新標簽貼在桶蓋中央
——【有害垃圾·請分類投放】,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上次吉岡結貼的免責書筆跡很像。
「我不是垃圾!」森崎在桶里抗議,聲音悶悶的,帶著點甕聲甕氣的委屈。
「現在你是。」
八神薰拍了拍桶蓋,鐵皮發出空洞的回響。
「因為你在逃避。」
七海遙突然伸手按住桶蓋,指尖輕輕碰了碰鐵皮壁:
「出來吧,我不會生氣。」
桶里安靜了三秒。
接著,蓋子被頂開一條縫,森崎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貓。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真的?」
他小心翼翼地問,聲音里還帶著點不確定的顫音。
「真的。」
七海遙點頭時,發尾的挑染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但下次畫我,要讓我先看。”」
森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路上突然亮起的路燈。
他抿著嘴,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翹,結果牽動了嘴角的肌肉,露出個有點滑稽的笑容。
我趁機把桶蓋完全掀開,伸手把他拉出來。
他的校服皺巴巴的,膝蓋處沾著點垃圾桶底的灰塵,素描本封面的咖啡漬旁邊又添了道灰色的印子。
「速寫本沒事吧?」
我問時,注意到他攥著本子的手指關節泛白。
「沒事。」他把素描本抱在懷里,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下巴輕輕蹭著封面。
「“但標簽……”」
「留著。」
八神薰把那張【有害垃圾】標簽從桶上撕下來,動作小心得像在揭郵票,然后貼在了素描本的封底。
「提醒你別再躲進垃圾桶。」
森崎盯著標簽看了兩秒,突然笑了。
那是種很輕的笑聲,像羽毛落在紙上,帶著點釋然的味道:
「“那就……當作簽名。”」
「簽名?」我挑眉。
「垃圾桶限定版。」他小聲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七海遙。
「只有我有。」
七海遙突然笑起來,伸手撥了撥他亂糟糟的劉海:「那我也想要一個。」
「會長?」我驚訝地看著她
——學生會會長七海遙,永遠穿著熨帖的校服,連發尾的挑染都修剪得整整齊齊,居然會想要這種奇怪的“簽名”。
「我也想被畫進垃圾桶。」她認真地說,指尖在森崎的素描本上輕輕點了點。
「但下次,要畫得更好。」
森崎的耳朵又紅了,但這次他沒躲。
他抬起頭,直視著七海遙的眼睛,點了點頭。
「成交。」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清晰得每個字都敲在空氣里。
我翻開腋下的日志本,在第五頁寫下標題:【第5條垃圾桶里的避難者與有害垃圾標簽】。
筆尖劃過紙面時,聽見身后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霧島雪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銀白發絲遮住了右眼,左手拿著那本沒封面的書,指尖在書角輕輕一折。
「第5折。」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精準的手術刀,剛好插進對話的間隙。
「你又算到了?」我回頭時,看見她的懷表鏈在手腕上輕輕晃動。
「垃圾桶的容量是35升。」她淡淡地說,視線掃過森崎還沾著灰塵的校服。
「剛好夠一個蜷縮的森崎暗。」
「……你量過?」
「目測。」她合上書,目光落在素描本上。
「誤差值在可接受范圍內。」
森崎把素描本抱得更緊了,像怕被搶走似的。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見他的手指在封面上的“有害垃圾”標簽上輕輕摩挲。
「那下次畫我。」霧島雪突然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但別畫垃圾桶,畫……」
她停頓了一下,銀白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瞳孔。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像撒了一把碎鉆。
「畫櫻花。」我接話,看著窗外飄落的櫻花瓣。
「春天的櫻花。」
霧島雪瞥了我一眼,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揚了一下,快得像錯覺:「觀測者也會提建議了?」
「偶爾。」我聳肩,翻到日志本的前幾頁,看著上面記錄的曲奇、仙貝和精靈翅膀。
「畢竟我也是問題兒童之一。」
七海遙笑起來,發尾的挑染在陽光下泛著光:「那就畫我們所有人,在櫻花樹下。」
森崎用力點頭,從校服口袋里掏出支鉛筆,筆尖在素描本上輕輕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翻開新的一頁,鉛筆在紙上勾勒出垃圾桶的輪廓,線條流暢得不像剛才還在緊張的人。
「先從垃圾桶開始。」他小聲說,眼睛盯著紙面,嘴角卻帶著笑,「然后……再畫櫻花。」
八神薰把剩下的幾張分類標簽收進口袋,金屬環扣發出輕響:「記得分類。」
「有害垃圾?」我問。
「不。」他搖頭,長發滑過臉頰,露出耳后那枚銀色的耳釘。
「是‘可回收的青春’。」
窗外的櫻花被風吹落幾片,打著旋兒飄進來,恰好落在日志本的封面上。
粉白的花瓣沾著點灰塵,像枚天然的書簽。
我合上本子時,聽見森崎在輕聲數數
——“三厘米,五厘米……”大概是在計算垃圾桶的透視角度。
「第5條記錄完畢。」我宣布時,霧島雪已經走到了桌邊,指尖在日志本的邊緣敲了敲。
「補充:逃避行為的持續時間與繪畫水平成反比。」
她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概括了剛才的鬧劇。
森崎的鉛筆頓了一下,在垃圾桶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下一次,別再摔進垃圾桶了。」霧島雪拿起我的日志本,翻到剛才寫的標題頁,銀白的發絲掃過我的手腕,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我盡量。」森崎小聲說,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七海遙。
七海遙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像在確認什么:「下次畫我,記得畫好看點。」
「……我會努力。」他點頭,耳朵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我轉身去拿掃帚,準備清理森崎從垃圾桶帶出來的灰塵,卻聽見垃圾桶里傳來極輕的笑聲
——不是森崎的,也不是七海遙的,倒像是春天終于鉆進了這間舊教室,在鐵皮桶里打了個滾。
「觀測繼續。」霧島雪的聲音混在風里,懷表的滴答聲和窗外的風聲纏在一起。
「直到櫻花再開。」
森崎的鉛筆還在沙沙作響,素描本上的垃圾桶漸漸有了細節,桶蓋上的標簽被他特意描粗了線條。
七海遙湊在旁邊看,發尾的挑染垂下來,和森崎的黑色劉海輕輕碰在一起。
八神薰靠在窗邊,指尖轉著那枚銀色耳釘,陽光透過他的發隙落在地板上,形成細碎的光斑。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問題兒童收容所”這個名字,或許也沒那么糟。
至少在這里,連躲進垃圾桶的羞恥,都能變成值得被畫下來的青春。
日志本的邊角又多了道折痕,是霧島雪剛才捏過的地方。
我摸了摸那道淺淺的痕跡,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灰塵。
櫻花的香氣隨著風飄進來,混著垃圾桶里淡淡的咖啡味,形成一種奇特的、屬于我們的氣息。
第五頁的觀測記錄,就在這樣的吵鬧和筆尖的沙沙聲里,慢慢變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