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從暢觀堂下來，順著甬道往東南方向走不多遠，便看見有一道堤壩形成的大路通向藻鑒堂所在的小島。眾人剛踏上這條兩旁垂柳加持、磚石鋪就的大道，就看到一個牌子立在路邊，上面一行字：非游覽區！底下一行字：←游覽請走→，左右倆箭頭，意思是請繞行。

又是“游客止步”，肖克心里不禁有些窩火：今天游頤和園，想去的地方都沒去成。隨即一想，既然來了，不能進去游覽，那到跟前看看也好。稍作躊躇，肖克便領著眾人朝門口走去。還沒等他們走近大門，里邊便有一個工作人員跑了出來，邊跑邊喊：“回去，回去，這里不讓參觀！”

大概是看到肖克氣度不凡，身后還有一大幫人跟著繼續往前走，這個人跑了兩步便站在路上等肖克他們走近。京畿之地，藏龍臥虎，他也搞不清這幫人什么來頭。

走到近前，肖克開口問道：“這里不是藻鑒堂嗎？怎么不讓參觀?。俊?

見肖克說話很有威勢，工作人員對他的身份更加捉摸不透，便客客氣氣地說：“首長，這里是BJ市的老干部活動中心，沒有相關證件不能進入。”

肖克哼了一聲，透過大門朝里面張望了片刻，見里面綠樹濃陰，也看不到個所以然，便大手一揮說：“走，咱們回去坐船！”

一群人悶悶不樂地往回走，楊勇不忿地說道：“偌大的北京城放不下幾個老干部，非要占據園林景觀，簡直是破壞頤和園的氛圍”。

“就是，這不是少數人搞特權嘛！”眾人也憤憤不平地附和著。

其實他們不知道，昔日的藻鑒堂和治鏡閣一樣，早就不復存在了。治鏡閣只剩下遺址，而藻鑒堂舊址上矗立那幾棟仿古建筑，無論是建筑格局還是建筑樣式，已與當初的藻鑒堂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早已成為政府部門在風景區的樓堂館所。

走到碼頭，解纜上船。楊聰兒突然開口說道：“啊呀，我想起來啦！去年國慶我去過那個園子?！?

眾人一致看向楊聰兒：“就你？還能進那個院子？”

楊聰兒邊劃船邊解釋：“我和爺爺一起去的，還有所里的張爺爺、李爺爺好幾個人一起坐車去的，去參觀什么老干部書畫展。”

大家呵呵笑著地打趣道：“沒想到，我們楊聰兒還是BJ市的老干部哩！”

兩只小船從荷葉蓮池中穿行，繞過綠樹環抱的“蓬萊仙島”，楊驍指著西堤上近在眼前的景明樓提議道：“要不咱們去景明樓喝個茶吧？”

眾人紛紛響應：“好啊，好啊，早就想找個寬敞的地方涼快涼快呢！”

肖克本來已經游興索然，看大家興致未減，便點點頭說：“好，上樓，去學學人家范仲淹。

位于柳橋和練橋之間的景明樓是昆明湖上比較重要的景觀建筑，仿元代趙孟頫的《畫亭納涼圖》而建，由主樓和兩座配樓組成，均為兩層歇山頂。兩邊湖水碧波蕩漾，西側荷塘景色秀美，乾隆詩里“一堤楊柳兩湖煙，中界高樓翼翥然”、“堤上高樓一徑通，六橋映帶柳絲風?！泵鑼懙木褪蔷懊鳂恰＞懊鳂乔昂笈R水，視野開闊，是當年帝后們游樂、觀魚、賞景的最佳場所之一?？上r期的建造的景明樓在他后世子孫手里毀于兵燹戰亂；1990年冬天BJ市政府組織昆明湖清淤，發現了景明樓的地基遺址，人民政府為人民，便于1992年重建了現在的景明樓。

肖克以前來過景明樓，曾兩次登臨游覽，最近的一次是五六年前大學畢業時來BJ看望爺爺那次。

當年肖克參觀景明樓的時候，景明樓新修重建不久，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新、鮮、亮、麗”，給他的觀感就是“碧瓦朱檐，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油光鮮亮”，立于瓊島瑤臺之上，再看“一堤楊柳、兩湖煙霞”，確實稱得上是一處人間勝景。那時的肖克剛剛大學畢業，當真是“血氣方剛，鮮衣怒馬，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也聽不進姑姑和叔叔要他來北京發展的建議，立志要遠赴邊疆、扎根基層、建功立業?！澳袃寒斕崛邉?，為國從軍戍邊關。黃沙百戰莫畏苦，不破樓蘭誓不還！”這是肖克畢業時寫給軍校同學的臨別贈言。

也許是幾年部隊基層生活的磨礪讓他更加成熟，也許是歲月年輪的碾壓讓他更加沉穩，或許還有生活中的挫折與無奈讓他認清了什么才是現實……故地重游，肖克的心境與從前已大不相同。站在景明樓前寬敞的平臺上，昆明湖依舊碧波蕩漾，萬壽山依然景色壯觀，肖克此時卻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經歷了幾年的風風雨雨，景明樓的碧瓦朱檐、雕梁畫棟也不再那么金碧輝煌、光鮮亮麗，朱紅色廊柱上斑斑駁駁的漆皮、青灰色石雕上溝壑遍布的裂痕，似乎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在這個全民經商的年代，作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皇家園林頤和園似乎免不了俗。景明樓室內也開起了茶社、商店，賣起了古玩、字畫、旅游紀念品。在二樓茶座，率先上樓的楊聰和楊媚早早為大家“搶”占了一個東邊靠近窗戶的位置，在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對面的南湖島和十七孔橋。楊驍在服務臺要了一壺上好的茉莉花茶，肖靈也為幾個女生點了他們喜愛的冷飲。不知是因為嫌夏天室內悶熱，還是顧忌茶座按時間收費，整個二樓寬大的房間里，除了肖克他們一伙年輕人，游客幾乎寥寥無幾。

端著手里熱茶啜了一小口，楊驍又考校起弟弟妹妹來：“楊媚，你知道這個樓為什么叫‘景明樓’嗎？”

“我早就知道啦，”楊媚喝著冷飲，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第一次進頤和園的時候就知道它叫景明樓?！?

“哈哈哈，你第一次進頤和園的時候才多大？一兩歲吧，你能記得什么？何況那時候還沒有現在的景明樓呢?！睏钣略谝慌圆蛔〉拇林鴹蠲拇荡蟮呐Ｆ?。

“我就知道，怎么地？我先知先覺，聰明早慧、、那像你這個笨蛋，到了三歲還分不清‘apple’和‘nipple’?！睏蠲臒o賴地狡辯著。

聽到楊媚的狡辯，大家紛紛開懷大笑，只有被懟得一時無話可說的楊勇悶頭喝起茶來。

肖克用一只手摩挲著楊媚的頭發，用另一只手撫摸楊勇的后背，就像慈愛的長者對待兩個調皮的玩童，和藹可親地說：“小公主，既然你知道，你就給我們講講景明樓的來歷，也好讓大哥這個外地人長長見識?！薄?

“因為這里的景色和范仲淹《岳陽樓記》里描寫的景色很相像，乾隆皇帝就取《岳陽樓記》里的‘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一句中的‘景明’二字為這個樓題名?！睏蠲牡慕庹f和樓下石碑上景明樓簡介差不多。

“完了？這么簡單？”

“對呀。就這么簡單，皇阿瑪給這個樓起個名字而已嘛！”

“乾隆皇帝用“景明”二字作樓名，一方面是景明樓具有“柳綠桃紅、岸芷汀香”的春和佳景，另一方面是借《岳陽樓記》中的警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警示自己，也告誡那些跟他一起游覽的大臣們，不要心里光想著游樂享受，心里還要想著為朝廷分憂，為天下的老百姓辦事……”肖劍不失時機的補充道。

肖靈在一旁幽幽地感慨說：“不知那位乾隆皇帝后來帶著嬪妃佳麗們在這里游玩的時候，是否記得他當年為此樓題名時的初衷、是否想起范仲淹的那句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呢？”

“靈兒，你的疑問乾隆皇帝在他詩里已經回答過了。”楊驍接過肖劍的話題，繼續說道：乾隆的御制詩《景明樓》里有這樣的句子‘偷閑略賞還知愧’，‘后了先憂緬前賢’，說他自己百忙之中偷空簡簡單單欣賞了一下頤和園的美景，回頭就覺得心里很慚愧，不由得就緬懷那些先輩賢者，當然這些詩句可能只是他給自己臉上貼金……”

“不許你這么說我心中的皇阿瑪！”楊媚在一旁有意無理取鬧。

楊驍不理會楊媚的胡鬧，繼續解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乾隆皇帝在清朝歷史上還算是個有道明君，不然哪來的康乾盛世，中國現在的疆域版圖基本上都是乾隆朝穩定下來的……”

不等楊驍講完，楊勇突然從旁打斷他的話，言辭激烈地說道：“可惜他的子孫后代無能，簽了那么多喪權辱國的條約，賠了那么多款，割了那么多地！”

“就是，滿清政府有什么好的，簡直就是腐敗無能！”連一向不大愛說話的肖雅也加入進來：“當年要不是左宗棠抬棺出征，我們XJ早讓慈禧太后給丟啦！”

楊勇和肖雅都在上軍校，可能是受軍隊愛國主義教育的影響，倆人聽著楊驍一直為腐敗無能的滿清政府皇帝說好話，就不由自主、不分青紅皂白跟楊驍爭辯起來。

“成由勤儉敗由奢。說句公道話，歷朝歷代剛開始的那些皇帝還是不錯的，勤政務實、勵精圖治，因為知道父輩們創業艱難，清楚老百姓生活疾苦，”肖劍急忙攔過話題，從中和諧道：“楊哥說乾隆的話也沒什么不對，比如說明朝的版圖就沒有清朝的大。還有，我想說乾隆他爸雍正才算得上是個勤政廉潔的好皇帝，因為在位期間反腐倡廉、整頓吏治，得罪了不少達官顯貴，最后被人歪曲歷史、抹黑丑化。康乾盛世，應該有雍正一份功勞……”

肖克看了看手表說：“好了，今天咱們就不要再在這里談古論今了。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公園好像16:30收船吧，咱們下樓上船，爭取半個小時劃到對岸。楊媚，不是說誰要請我們吃世界上最好的冰激凌嗎？”

“好啊，快走，快走，我們一會兒出去還要吃世界上最好的冰激凌呢。”說道好吃的，楊聰楊媚立馬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迫不及待地向樓下跑去。

斜陽西垂，越來越近的十七孔橋在夕陽的照耀下越發明亮，像一條玉龍橫臥在清波蕩漾的湖面上。

坐在小船上的楊驍對肖克喊道：“肖哥，今天游湖沒有盡興吧？有些該去的地方沒去成，是不是有些缺憾啊？”

肖克毫不在意地大聲說道：“缺憾是人生的一種常態嘛，我們只能在完美和缺憾之間尋求平衡，找到一種可以自己接受的十全九美。”

肖雅微笑著，就像小時候那樣，一臉崇拜的說：“哥，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