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從1912年到1933年，共發(fā)生大小軍閥混戰(zhàn)四百七十多次。天倫自己也記不清是在幾歲時，父親便被當兵的人拉去參了軍，后來音信杳無，其母先是哭瞎了雙眼，然后撒手離開了人世。天倫成了孤兒。

為了混口飯吃，天倫把自己賣到地主楊鼠目家做了長工。那時的他雖才十四五歲，卻生得高大魁梧。一向只會翻白眼、勢利的地主不久被身板挺拔、干活勤快的天倫征服了。勉強收了他。

地主楊鼠目的名字是長工們取的，其真名無從考究。據說他家藏的黃豆堆積如山，但長工們每天吃的黃豆口糧由他親自點了數目的，絕不允許多發(fā)半粒。“數目”“鼠目”諧音，楊鼠目的名字由此而來。

話說地主家有一女，名大珍，年紀與天倫差不多，在私塾念書。大珍是地主的掌上明珠，但她與乃父性情迥然不同，心腸慈善，常常背著她爹私下里給長工們塞些吃的。

有一年寒冬時節(jié)，半夜三更，長工們忽然被地主婆尖利的哭聲吵醒。大家起身跑到院子里。火把照耀下，只見地主兩口子急得直跺腳。原來，大珍夜間隨母去豬圈解手時，不小心驚駭了白天剛出生的豬仔，母豬護子心切，襲擊大珍。驚惶的大珍慌亂中踩斷木板掉進了糞池里，還有幾只豬仔也落了難。

“我的珍哪！我的女兒哪！嗚嗚嗚……”地主婆哭天抹淚，手足無措。

黑暗中，糞池里撲騰的拍打聲、驚悸的哭喊聲夾著陣陣臭不可聞的氣味襲來。

“誰去救小姐，我給他兩天的口糧！”楊鼠目情急下懸了賞。

有長工哆嗦著身子緊了緊衣服。“賞四天的！”見沒有人動，地主轉身進屋捧了一瓦罐黃豆出來。

“快、快、快拿火把過去！”有人指著糞池方向驚叫。

大家看清了糞池里的兩個糞人兒，正在哭著喊著的是大珍，托著她的是天倫。天倫的胳膊肘兒吃力地拍打著糞池。糞便幾乎涂抹了兩人的頭面。一坨豬屎粘貼在天倫的頭發(fā)上，順著耳根垂下來。天倫說：“你別哭了！不然豬糞會流進你的嘴里！”大珍果然止住了哭。

糞池有些深，齊了天倫的下巴，他吃力地淌著腳游到了池邊。幾名長工和地主忙不迭地伸手欲拽大珍。大珍早已凍得直顫抖，抬不起手。天倫咬緊牙關使勁將托起大珍，就在岸上的人剛拽住大珍的一瞬間，天倫腳下一滑，一個仰八叉跌倒。好在他即時閉住了嘴，但鼻子、耳朵里卻灌了不少糞便。

上了岸的大珍驚嚇得忍不住再次哭了起來，地主婆早已拿了一床被子裹住了女兒，有長工很快打來一盆洗臉水。

地主沖糞池喊：“好天倫，你再把那兩只豬仔也救上來呀！快呀！”

天倫牙齒打著戰(zhàn)：“我好冷，好冷啊！”

幾個長工不約而同地狠狠剜了一眼地主。地主一翻白眼沖天倫吼：“你磨蹭啥，我給你一瓦罐黃豆！”

見地主火了，天倫不敢怠慢，奮力向一團白糊糊的東西抓去，瞅了一眼后，回頭向地主喊叫：“這頭豬仔已經死了！”正要拔腿向另一只豬仔游去，這時只聽一個聲音怒氣沖沖地哭喊：“爹！你再不拉他上來，我再跳下去算了！”大珍賭氣地扔掉身上的被子，沖向糞池邊。嚇得地主趕緊命幾個長工七手八腳地把天倫扯出了糞池。

見天倫躺在地上，全身幾乎凍僵了，地主婆總算發(fā)了善心，抱來了地主先前從屋子里捧出來的那一瓦罐黃豆。天倫冷得直顫抖，哆嗦說：“你分給大……大伙兒吧，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