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初二周冰趕到交通局時，姚建國已經在輸程序了。

姚建國看看她，遲疑地問：“你是不是，是不是化妝了？”

“是啊，好看嗎？”

“無所謂的，反正原來你就很好看?！?

周冰無可奈何，只好問程序：“上午EXE能出來嗎？”

他答：“要看編輯有沒有問題，要不你先回你姑父家休息一下，下午兩點過來?！?

“你中午吃什么？”

“孟浩就在附近的飯店吃飯，吃飯了他會給我送飯的?！?

“等他吃完你不是很餓了，我們也去飯店吧。”

“不去，太花時間，而且大飯店貴，小飯店又不開門。我們編程序時經常誤飯點的，小事?！?

“行，你做你的，我看會書，年前的那本書帶來么？”

周冰到廚房跟姑媽要了兩個飯盒，將幾個沒上桌的菜挑了些，找了兩根毛巾將飯盒緊緊裹著，姑媽問她給誰送飯，她隨口回了一句：保密。

姚建國沒有注意到周冰的進出，但她喊他吃飯時他有點驚訝。周冰將飯盒里的幾個菜夾出來放在飯盒蓋上，他說：“你還真麻利，兩個飯盒變出五六個菜來?！?

“可惜沒有密封的飯盒，沒法帶湯，你湊合著吃吧。”

他將周冰做的木椅子搬到了門外，然后又將飯盒、盒蓋搬到了木椅上，面對她的狐疑，他指了指墻上的告示，有一條寫著：嚴禁將食品飲料帶入微機室。

Beta版程序一直到下午兩點才生成，姚建國將周冰軟盤上的數據拷到硬盤上，運行zy1990.exe，沒有出錯，兩人都比較興奮。

他先用箭頭鍵遍歷了一下菜單，也沒什么問題，進入下拉菜單，移到“導入數據”，敲了回車后，硬盤燈開始快速閃動，到后來燈長亮了，姚建國動動箭頭，居然死機了。

他將周冰的筆記本和自己的記錄紙一起攤開，拿著鉛筆開始掃描，重新啟動機器，打開源程序，逐條查詢導入數據那段程序，也沒發現什么問題，他懷疑周冰原文件的格式，他用DEBUG打開，也死機了，奇怪了，上次用DEBUG分析數據格式時沒有死機呀。

他問周冰：“你帶回幾個文件？”

“沒注意，反正我帶回兩張盤，你自己看看吧。”

重啟后，他發現拷進硬盤的文件有800多K，他將其改了名字，從周冰盤上找了個100多K的數據文件拷進硬盤，運行他的程序后，進入“導入數據”，機器在兩人焦灼的目光下從容運行，姚建國操作菜單，輸入參數，一會屏幕上出現了他們期待的圖形。

“真棒！”

他說：“現在看來應該是由于原數據過大導致機器崩潰吧，IBM的那幫工程師目光太短淺了，居然限制了DOS的運行內存在640K以內，摩爾定律早就提出了，他們就不能站的高一些。”

“那遇上大數據怎么辦？”

“你們的數據都很大？”

“是啊，光銀河系就有多少星球呀，數據量能小嗎？”

他想了一下說：“那就切割文件，歸類，將篩選后的數據形成新的小文件，再重新導入內存，改改程序也不麻煩，機器運行速度會比較慢，而且你要重新考慮一下你的篩選規則，否則會出錯。在不行，就只能去小型機上計算了。我們系里有VAX的，unix操作系統，也能編譯C的，不過我沒用過?！?

周冰說：“學校怎么可能讓本科生去碰那些昂貴的設備呢，你不要考慮那么多，先優化你程序吧?！?

小事是沒人在意的，事情一隆重了，關心的人就多了?？粗鼙绱擞眯牡販蕚湮顼?，而且還上升到保密級別，姑媽自然警惕。有了秘密不分享，那要秘密何用？

藏秘密，不發布，毋寧死。在姑媽眼里周冰仍然是個應該收壓歲錢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秘密怎么能不和父母說呢，到手的孩子日記像豈有不讀之理？家宴結束后，姑媽將她弟弟拉進了廚房。

周副鎮長覺得送飯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周冰也跟他大概說過寒假里要和同學開發一個程序的，基于對女兒的信任，他覺得無需草木皆兵，他笑著走出了廚房：“智子疑鄰，智子疑鄰?！?。

姑父弄清楚事情后，支吾著：“還有個事情，講還是不講？”

周副鎮長了解他姐夫，捂著茶杯說：“你不講我不催，你講我就聽?！?

姑父將周冰父母拉進臥室：“年前，冰冰有次快12點才回來，是個小伙子送來的?！?

“他們在編程序呢，小伙子送小姑娘是騎士表現，正常正常。”

“你要這樣我后面就不說了?！?

周媽媽著急了：“還有后面？姑父你快說，別理老周，他總這樣大大咧咧的，弄得孩子也像他。”

“他們當時那個了？”

“什么那個了，快點說?！备赣H又著急了。

“我是從窗戶看到的，那個路燈被樹擋了一大半，看的也不是很清楚啊。哎呀，你們倆別推我，就是，就是我看到他們兩個抱一起的?！?

“啊，你看清楚了？你不是說光線不好么？”

“你看你們，我說了你們又不信，不說又要催我。即使光線不好，他們抱沒抱我能看不清，我一拉窗戶他們就分開了。這下你們信了吧?！惫酶笇λ那閳蠛茇撠?。

家庭會馬上召開，姑父是情報人員，也獲得出席會議的資格。

周副鎮長到門口的公用電話亭給孟副局長的BP機留了言，約好在孟副局長辦公室碰頭。

在父親辦公室午睡的孟浩并不認識周冰父親，聽他父親介紹后急忙上廁所。

他跑到微機室跟周冰說：“你爸爸在我爸爸辦公室？”

周冰說：“他們是親公公，他們聊他們的，我們干我們的活。不理他們。”

“當心殺氣啊?！?

一會兩個親公公同時來到了微機室，小房間里一下擁了5個人，看上去有點擠，三個年輕人站起來將椅子讓給兩個父親坐。

周父問女兒：“你們的程序開發的怎么樣了？”

“建國，運行一下，講給他們聽聽。”

十幾分鐘后，孟父對周父說：“老周，我們真的落伍了，我以為這臺只能打印打印文件呢，居然能做這么多事情，連宇宙都能研究，后生可畏啊?！彼謫柮虾疲骸澳悴皇且矊W自動化的，你會不會編這樣的程序？”

孟浩說：“我是偏電氣的，上學期我們也學了微型計算機原理?！?

姚建國說：“叔叔，孟浩學了后就會編程序了，對他而言不難?！?

孟父贊道：“真的是能者無懼啊，小姚好樣的。”

周父坐了下來，問姚建國：“年前你們就在一起，一直編這個程序？”

姚建國很老實：“白天他們局里要打文件，只好晚上來上機。”

“謝謝你幫周冰做這個，要熬夜，還要送她?！?

姚建國答：“沒事啊，我沒想到宜興縣居然有比我們學校更好的電腦?！?

旁觀者周冰已經看出她父親的來意，親身經歷家長考察也是第一次，她也充滿好奇，決定旁觀，看看會怎么進展。

周父倒沒有問家里幾口人，做什么工作之類的問題，但姚建國的大學和專業還是詳細了解了一下。

過了一會他問姚建國去年春夏之際在干嘛？

姚建國如實回答：“一開始也蠻好奇的，跟著上了幾次街，后來覺得沒什么意思還浪費時間就回實驗室看書了。”

孟父對孟浩說：“你看看你同學，多明白事理，老周，你不知道我家這個臭小子有多糊涂，他跟著隊伍過了浦口，我找了快一天一夜才將他帶回來?！?

“年輕人么，易沖動，易受誘惑，理解理解?！彼謫栆▏骸澳銥槭裁从X得他們那樣沒意思？”

他想了一下說：“我對政治不懂，好像也沒什么興趣。但那幫帶頭的人做事我不太能接受，一面說絕食，一面大吃大喝，我還看到過他們在喝酒；而且我總覺得他們是借民主自由的大旗在實現個人什么目的，具體是什么，我也說不清楚?！?

“不錯，似乎說不清楚，但能看清楚，做清楚。這是普拉蒂尼吧？你喜歡足球？”孟父看到了姚建國的書簽。

“對，尤文圖斯的當家球星，法國鐵三角的核心?！?

“他是你最喜歡的球星？”

“我最喜歡克魯伊夫。”

“為什么？”

“他不經個人技術好，能突破，能射門得分，他創造了全攻全守的打法，推動了世界足球的腳步。”

“哦，現在的大學生真的了不起，懂得多，思考的也多?！?

周冰送他父親，跟他說：“爸爸，你不是個好偵探，下不為例啊?！?

周副鎮長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世上沒人有我女兒聰明，好下不為例，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