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醒過你，別思考人生，會犯錯。——陸河】

我叫陸河，作為男人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土的名字。

我曾一度讓老陸給我改一個響亮一些的名字，比如古惑仔里牛逼的浩南哥，可我奶不同意，據說李潔生我的前一晚，我奶夢見觀世音菩薩腳踩蓮花佇立在栗安河上，點示她老人家我命里缺水，所以我祖命難為。

我從沒見過我爺，老陸說在他七八歲時爺爺就病逝了，老陸是獨子，我奶疼我如命，用李潔常說的一句話是我現在這副德行都是被從小我奶慣得。

十三歲之前，我奶帶著我生活在四合院里，她年輕時是教師，一輩子為人體面有涵養，常常在夜里給我講故事，隨著我長大越來越聽得厭煩，我更愿意擺弄各式各樣的四驅車和變形金剛，一有時間就跑出去到游戲廳打拳皇。

老陸和李潔一直在南方做生意，雖然一年難得見幾次面，可他們從沒虧待過我，比同齡孩子優越的經濟條件讓我對錢這個字沒什么概念，只要用錢可以買到的我幾乎都能得到。

十三歲春節，用老土的話說老陸和李潔衣錦還鄉，賺了不少錢，再也不去南方了。一是我長大了需要管教，他們在縣城里買了新房子，開了更大的公司；二是我奶被查出肺癌晚期。

那年春天十分的漫長，冰雪一夜之間融化成泥，偶爾又被驟降的冷風再次凍成脆弱的冰，幾場春雨過后空氣里到處都是讓我難忍的潮濕氣味，仿佛我的身體沾滿濕黏的汗從沒干燥過。

后來柳樹和花花草草發了芽，新生命到來的時候，我卻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記得那晚我躲在李潔的懷里，她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不讓我多看我奶一眼，我在黑暗里聽見她低聲的抽涕，不知道為什么，而我一滴眼淚也沒有，說實話，我的恐懼比傷心多得多，因為我奶的離開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致命的高燒，燒毀了我內心唯一的僅存的希望。

老陸說我奶被觀世音菩薩接走了，去極樂世界里過好日子，我不信命，但假如我奶真的到另一個世界會幸福，我寧愿相信這種封建迷信。

暑假過去，老陸決定讓我留級重讀，我的學習成績實在爛的無可救藥，為此我還跟他吵了一架，老陸根本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我喜歡什么游戲，不知道我喜歡看哪一類動漫，所以我差不多半個月沒有正眼瞧他，更別提多說一句廢話。

新班級的語文老師說過，好事都應該發生在秋天，原因是農民的豐收季節。我罵了一聲，什么他媽狗屁道理！

因為這個秋天，我遇見了一個人，她叫藍天藍，比我還老土的名字。

那天老陸開著他那輛別克車帶我去市場買菜，路過一個地瓜攤子時，他看到了老同學，停下閑聊幾句。

下午的陽光讓人燥熱難受，我有點口渴，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臟臭哄哄的破地方，回到車里吹冷氣多舒服。

我抬眼看見對面大太陽傘下坐著一個小姑娘，正大口大口吃著手里的西紅柿，那樣子就像是鬧饑荒的人撿到了香噴噴的饅頭，嘴里還發出滋滋的聲音。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藍叔介紹他女兒，讀六年級是學習委員。老陸一聽，立刻將我說的一無是處。藍天藍得到了老陸的夸贊還在得意洋洋，而我心煩意亂，盯著她紅撲撲的臉，嘴角還沾著西紅柿汁，她皺眉瞄了我一眼，在我眼里簡直是窮酸難看。

“哥哥好。”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很小，像是很不情愿。

“你還是去洗洗臉吧。”我提醒她，更在提醒她少跟我裝好孩子。

藍天藍使勁兒地擦了擦嘴角，翻翻眼皮，轉身就鉆回大太陽傘下，從黑皮包里翻出一個香瓜，用她的小拳頭狠狠一砸，香瓜一分為二，她故意看著我，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我就沒見過這么神經質的女孩，她在跟我炫耀她力氣大？還是她胃口好？

半個月后，藍叔邀請我們全家去他家吃飯敘舊，城北是縣城里出了名的貧民區，到處都是等著開發商占地的小平房，車子拐了好幾個胡同才找到藍叔家，紅色大門掉了很大一塊漆，院子不大有一棵李子樹，還算規矩。一進屋我就聞到一股發霉的氣味，伸手捏了捏鼻子，觀察一番，毫不夸張的說這個小平房都沒有我家的客廳大，老家具擺的滿滿登登，最夸張的是居然是水泥地面，連地磚都不鋪。

我看著擺滿一大桌子的飯菜，胃口全無。不止因為這屋子里的氣味，而是藍叔說她女兒這次期中考試考了第四名，老陸再次逮著機會稱贊別人家的孩子以此來襯托我是多么沒用，他有什么資格說我，這么多年他除了給我錢，從沒教育過我！

他讓我滾下桌，好，我滾。

黃昏時，終于涼快了一些，我在胡同里來來回回的閑逛，走進了一個小食雜店，本想買一些最新出的動漫卡片，發現身上沒帶錢，又不想返回藍叔家，只好蹲在墻根下打發時間。

沒多久我看見了藍天藍，她吃著小零食剛從食雜店出來，我知道她發現了我，因為她故意走得很慢，我揚臉盯著她看了半天。

結果她沒好氣地說：“看什么看？”

“當個學習委員裝個屁！”我冷冷地說。

她得意地挑眉，大聲說：“學習好又不是我的錯。”說完朝我做了一個非常難看的鬼臉。

其實，這種人用好話哄騙幾句就會忘乎所以，我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此刻腦子機靈一動，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好言好語地說：“我不想跟你吵架。”

她端著架子，說：“我也不想啊，是你先沒禮貌罵我的。”

“現在我們可以和好了，怎么樣？”

她眨了眨眼睛，猶豫后點點頭。

“你還有錢嗎？”我問。

“干嘛？”一提到錢，這個窮人立刻警惕起來。

“我剛才跑出來忘了跟我媽要錢，我想買卡片，你能不能借我五塊錢？”我說得真誠。

見她遲疑，我繼續說：“待會我還你十塊，這總可以了吧？”

對待窮人的方法就是誘惑，每一個人都難免經不住各種各樣的誘惑，可唯獨窮人更容易一些，我深諳這一點。

回她家的路上，她在我耳邊一直哇啦哇啦個沒完，后來有句話我在心里一直不肯忘，她告訴我，藍天藍就是藍天很藍的意思。

我那時根本不在意藍天有多藍，河水有很多長，那些矯情的東西遠遠不如我玩弄這個有點傲慢的十二歲的藍天藍有趣。

當然了，我沒有如約還錢。記得那晚臨走前，她賠了夫人又折兵讓我的壞心情一掃而空。我鉆出車窗朝后看去，她傻傻呆呆地站在大門口，不遠處有一盞路燈使我看清了她憤怒的眼睛，我得意地笑了起來，不是因為幾塊錢幾張卡片，而是做人要看清自己的位置，很高興我能教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