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的人都清楚地記得三年前來了一大一小的兩個外客。

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一是因為他們前腳剛入城后腳就把月城數一數二的酒樓給盤了下來。據說當時老掌柜給酒樓開的價格說是天價也不為過，可那名帶著孩子的男人眼睛眨都沒眨就把錢給掏了出來。

不過這種闊綽雖然得以讓眾人議論，卻不值得讓眾人銘記。

真正讓他們印象深刻的還是兩年前的一場屠殺。

一場一人滅了一寨的屠殺。

……

“我還會再回來的！”

衣著華麗的少年站在同福酒樓門口，面色赤紅地朝著里面宣示著自己的執著，然后在一幫人的護衛下快速跑遠。

刀一一看著他有些踉蹌的背影，有些感動地在面前的紙上再次記下一筆。

原本用來記賬的冊子上密密麻麻地畫著正字。

刀一一合上賬冊，有些唏噓地說道：“見都不見，直接讓人家滾。”

“嘖嘖嘖，真狠吶刀爺……”

“不過我喜歡。”

嘿嘿笑了聲，刀一一把筆一丟，慵懶地靠在二樓的窗口，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熙攘的人群。

“只是屠了一個連一流高手都沒有的匪寨就有這么多小屁孩趨之若鶩地拜師，那要是知道刀爺連那什么于乘風都殺了，指不定還會干出什么事兒呢。”

小手輕輕拍打著窗沿，刀一一撇了撇嘴。

“我知道的真是太多了！”

他極力表現出寂寞如雪的表情。

“嘶——”

“好香啊！”

仿佛嗅到了什么一樣，刀一一突然坐直身體，閉著眼睛聳著鼻翼。

“淦！刀爺又偷偷給自己整好吃的！”

刀一一小臉憤懣，兩手在桌上一撐，足間輕點桌面，一招鵲踏枝使得那叫一個行云流水，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樓梯口。

看著檐廊下背對他坐著的刀爺，他毫不客氣地走過去坐到炭爐旁，鼻子湊近鐵網上還在炙烤著的生蠔，用力聳動。

霎時，蒜蓉混著海鮮的香味溢滿他的鼻腔。

“我嘗嘗熟了沒有。”

他說完便要伸手去拿。

一雙筷子后發先至，夾住了刀一一的小爪子。

“也不怕燙？”

刀爺從一旁的抽出一雙新的竹筷給他，又拿了一個淺口平碗，一個骨瓷小杯和一個蘸料的味碟放在他的面前。

刀一一美滋滋的夾起一扇生蠔放到自己碗里，輕輕吹了幾下，把貝殼上面的蒜蓉和肉喂進嘴里，三口兩口咽下。

“嗚嗚嗚，刀爺你這手藝也太棒了吧！為什么以前不做給我吃！”

“難怪當初你要盤下這個酒樓，月城人真是太有口福了。”

小腿懸空晃蕩在桌下，刀一一對這道海味贊不絕口。

“你吃慢點，別被燙到。”刀爺一邊給刀一一夾著菜，一邊說道，“月城靠海，你要喜歡以后有的是機會吃。”

看著他邊吃邊給自己比劃大拇指，刀爺失笑地搖了搖頭。

“來福，把砂鍋端過來。”

“來了來了。”來福聽到喊話，應了一聲，隨后從后廚端出一個斜壁平底的帶蓋砂鍋，上面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二位爺，您小心燙。”

來福把砂鍋放到木桌中央的另一個小碳爐上，招呼了一聲，打開了鍋蓋，豐富水系孕育的鮮味隨著熱氣撲鼻而來。

刀一一定睛看去，只見砂鍋里擺滿了食物，他只能認出其中的牛肉丸、扇貝、魷魚片、鮮蝦、雞肉和豆腐。

看著刀爺又新拿出一個小碗用勺子盛了些吃食和鮮湯放到他的面前，刀一一驚訝地合不攏嘴，“刀爺，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做了這么多好吃的啊？”

刀爺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又拿出幾碟月城特有的時蔬放在旁邊擺好，朝他比了個快吃的嘴型。

沒有得到回答的刀一一毫不在意，他深知刀爺不會害他。

夾起一個不知道什么魚做成的魚丸放進嘴里一咬，軟滑爽彈，味道之鮮美讓他直接瞇起了眼睛。

今天似乎確實是個特別的日子。

除了炭烤生蠔和海鮮砂鍋，居然還有一個牛骨南姜鰱魚湯底的牛肉火鍋。

脖仁、胸口朥、匙仁、匙柄、吊龍、三花腱、五花腱、肥拼、嫩肉、牛舌……

看著來福不斷來回端過來的一碟碟切好的牛肉，刀一一覺得自己即將幸福地迷失在奔騰的牛群之中。

就在他埋頭苦吃的時候，夜幕正悄然拉下。

杯停箸投之后。

熱。

仿佛體內有什么在沸騰一般的燥熱。

刀一一伸手摸了摸額頭，卻沒擦出一滴汗。

“不對勁！”

“可在刀爺眼皮子底下，自己怎么可能會不對勁，除非……”

刀一一抬頭，果然對上刀爺帶著笑意的面龐。

“還記得我教你的運氣法門嗎？”刀爺沒有解釋當前的情況，而是用平常檢查他功課一樣的口吻問道。

“記得。”

刀爺聞言點了點頭，“那就去吧。”

刀一一沒有停頓，仿佛意識到了什么似的，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回自己的房間，一下跳到床上。

閉目凝神，雙腿盤坐，兩手掌心朝天置于腿上，大拇指與中指相扣，捏出日月合機印訣，他默默運轉著習了五年的法門。

隨著玄氣在體內經脈不斷流轉，不一會兒，他的紫府之中便雷聲大作。

一道上下尖長、中間粗壯的琥珀色柱體在雷擊下褪去表象，琥珀蜂蜜般瑩潤的光澤不斷消失，露出了其后宛如白銀一樣的鏡面。

森羅萬象、萬千世界，在鏡中流轉。

銀光漾動，元神……成了！

……

樓下。

刀爺依舊坐在席間，感知到上方動靜的平息后，才將一直掐著的開天門訣散了去，拎著文君酒慢慢走到酒樓中央。

露天的中庭得以讓月光傾瀉下來，仰首望空，刀爺舉著酒壺對著夜空遙遙一敬。

月光下澈，杯中酒微微蕩漾。

“年僅八歲就破穢凝神，除了你這個掛比也算是前無古人了吧？”

似乎是想到那人說自己是比那些天賦卓絕的妖孽還要厲害的掛比的樣子，刀爺不由笑出了聲。

“你放心吧，現在的他莫說匪寨，就算是天玄榜榜首也沒法將他擄去！”

酒水慢慢灑到地上，刀爺的話擲地有聲。

時值仲春與暮春之際。

宜踏青祭祖，是為清明。

刀爺祭奠的是刀一一過世的父親，也是他一身妙法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