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

沈老爹在村兒里的朋友不多，李德福算是一個。倆人這些年比過爹，比過媽，比過自己，比過老婆，現在開始比孩子了。

這就是一生之敵！

“舒服嗎？”

“舒服！”李德福一臉的享受。

“舒服就趕緊下來吧，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你再給我坐壞了。”沈老爹連拉帶扯，直接就把李德福從按摩坐墊上拽了下來，自己坐上去。

用老李家的電費，打老李頭的臉，舒坦！

李德福咂著舌頭，吐槽道，“瞧你那點出息吧，兩三百塊錢的東西也能把你樂成這樣，還特意拿到我家來顯擺，你至于嗎？”

“兩三百？你埋汰人呢啊。六……千！”沈老爹尋思，反正也沒法查證，吹一下就吹下唄，還能咋地？所以六百就變成了六千。

“吹！接著吹！我太了解你了，就你這摳搜樣兒，你家大偉要是真花六千塊錢給你買個按摩坐墊，你還不得把他活活打死。”李德富一臉的不信。

“嫉妒了，你就是嫉妒了，嫉妒我兒子比你閨女好，這個酸啊。等我回家找找看有發票沒，有發票肯定拿來給你瞜一眼，是不是六千。”沈老爹那一臉的得意模樣，好人都能被他氣出肝硬化來。

“用不著找發票，我最近下了一個網購神器，無論什么東西只要一掃二維碼，立馬就能把價錢查出來。咱哥倆現在就當面鑼對面鼓的把事情掰扯清楚，看看這按摩坐墊到底多少錢？”李德福梗梗著脖子，牙都要咬碎了。你這也太欺負人，還有特意跑到人家來裝比的！

“別、別、別，李哥，你這么干以后會沒朋友的。”沈老爹死死地貼在按摩坐墊上，擋著李德福的手機鏡頭，不讓他掃二維碼。兩人的年齡加起來都快一百歲了，還鬧得跟孩子似的。

“和你做朋友還不如沒有呢，給我起開吧。”李德福直接動手，把沈老爹從椅子上拽下來，并趁機掃碼。“叮”的一聲，價格就出來了。

“三千多？”沈老爹看著李德福手機上顯示出來的商品價格，說實話有點懵。一共十幾條價格類比，其中最便宜的三千八百八。

“行啊老沈頭，大偉夠有孝心的，能舍得花三千多塊錢給你買東西。這一局你贏了。哪像我那閨女，去年父親節，說給我買禮物把生活費花光了，讓我給打五百錢。然后禮物到了，我上淘寶一搜，那破腰帶28塊錢包郵！”

看得出來李德福是真心羨慕，但沈老爹的心卻有點亂了。

……

飯后。

飯前剛殺的豬，沈老爹在院子里卸肉，沈偉被叫出來幫忙，把卸好的肉分成兩份。因為豬是沈老爹和李德福合伙買的，一家一半。

活干了一個多小時。

累了。

休息一會兒。

沈老爹點了一根煙，然后看了沈偉一眼，突然問道，“你來一根嗎？”

“我不會。”沈偉有點懵。

“沒學啊？”

“沒有，我們寢室沒有抽煙的。”沈偉看出來了，老爹這是有事，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可能華國的父子關系，大多都是這樣吧，很少溝通。

“爸，您有話就直說。”

“你李叔幫我查了一下，那按摩坐墊網上賣三千多，你又給你妹買了個手機，好像也挺貴的。吃飯之前，我給你姑打電話問了，現在大學生做家教一堂課也就一兩百，你這么多錢是從哪來的？”沈老爹語速緩慢，表情平靜，但心早就懸在嗓子眼了，就怕這錢不是好道來的。

“怕您兒子學壞了啊？我可是您親手教出來的，對自己就這么沒信心……”沈偉把最近發生在學校的這些事情，進行一定的合理化后，盡可能的告訴了父親，并順手上網查了一下按摩坐墊的真實價格。

事情已理順了，是陳輝在價格上撒了謊，把東西變相的送給了沈偉。沈偉和陳輝的關系屬于共贏，合則兩利分則兩傷，所以他倆之間的賬，還真不能算得太清楚。總之，這份情沈偉領了。

“兒子，你已經長大了，爸相信你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爸只是想告訴你，世道艱難，人心險惡。在這個世界上，你但凡比別人強上那么一點，就有人嫉妒你，有人想害你，有人費盡心思地要毀你，他們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你知道爸為什么戒酒嗎？”沈老爹慘淡一笑。

“不是因為你喝醉酒，把農藥倒咱家魚塘了嗎？”

早些年，老沈家也算是個富戶。沈老爹雇人挖了個魚塘，專門養魚賣給釣場，賺了不少銀子。后來喝醉酒，把農藥倒進了自家魚塘，所有的魚都死了，然后就不干了。魚塘一直荒廢到現在。

“爸什么酒量你還不清楚么，當年宋老三請我去吃飯，說要向我請教一下養魚的技術。我剛喝了兩杯，就醉得不醒人世了，爸是被他嚇了藥。爸要養你和小雅，要顧著這個家，沒有辦法，只能忍了。真特么窩囊！”

這都四五年前的事情了，沈老爹一提起來，還是咬牙切齒。龍祥村以前叫宋家窩棚，沈、李兩家都是外姓人，闖關東過來的。

“爸，我覺得你挺牛比的。”

沈老爹：“？！”

“魚塘這事，你一個人就抗了，竟然連我媽都瞞著。”沈偉心里有點感動，這就是父愛啊，沉重如山，緘默無言，“忍常人所不能忍，就是牛比。”

在這一瞬間，沈老爹的眼淚都涌了出來，他這些年默默付出所承受的一切，能夠得到兒子的理解，就是此生最大的滿足。

“但你兒子比你更牛比！”

沈老爹嘴角猛地一抽：“……”

“人真的很奇怪，當他們覺得自己一抬手就能夠到你的時候，他們就會費盡心思的想把你拽下來，踩在腳底下。但當你足夠強大，強大到讓他們感到無法企及的時候，他們就會反過來敬你，怕你，愛你。把你當成榜樣和偶像。你兒子我，就是那個他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第一！”

沈老爹稍微愣了一下神，然后撇嘴一笑，擠兌道，“能別吹牛比了嗎？趕緊干活吧。再磨蹭一會兒肉凍上了，就得拿斧子剁了。”

“好咧。”

沈偉美滋滋的。沈老爹故意隱藏的表情，哪能瞞過他的眼睛。他分明在父親的臉上，看到了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