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任苒聽見自己平靜的語氣劃破了寂靜的夜。

都說在這種哈口氣都能結冰的低溫天氣里，擁抱是產生和聚攏熱量的最后辦法，甚至可以排遣那隨氣溫下降而來的不安全和孤獨感。

可任苒的身體卻止不住地瑟瑟發抖。冰冷生硬的黑呢大衣衣領扎在她柔嫩白皙的皮膚上，大衣里那顆緊挨著她的有力跳動的心臟卻讓她感到越來越遠，咫尺天涯的距離。全身的血液都因為寒冷倦怠減慢了流動的速度，她嘴唇干得起皮，失去力氣的手還在不放棄地向前推著那個和寒夜融為一體的緊箍著她的身軀。

黑呢大衣終于松開了手，頹然無力地垂在身體兩邊：

“對不起。”

任苒搖了搖頭，她抱緊雙臂支撐著身體，上下牙凍得直哆嗦。

陸卓宇終于有了正常人的反應，脫下自己的大衣給身旁的女孩罩上，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任苒沒有拒絕，只是順著他的手臂抬頭直直地看向他：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是我？”

陸卓宇避開了任苒的視線，轉身裝作在包里翻找著暖水壺。

“對不起。我想不出別的辦法。”

終于找到了暖水壺，卻只是握在手里緊咬著下嘴唇，遲疑了一會兒才遞過來。

“你應該會明白，我和高梓妍……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所以，你就利用我？”任苒沒有接，仍是直直地盯著陸卓宇的臉，眼神里是憫然的決絕。

“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陸卓宇。”

說完便從一臉愕然的木頭人手里奪過自己的手提袋，大衣從自己身上順從地滑落。任苒飛跑著離開他的身邊。

她氣喘吁吁地跑進了自家的單元門，藏進燈光照不見的角落，無力地依靠在斑駁的布滿涂鴉的老墻上，長發在月光的照耀下像銀河一般從肩上傾瀉下來。

她不會知道，此時同她一樣望著天上那輪破碎的下弦月的，有趴在咖啡店桌子上傷心哭泣的高梓妍，有呆站在暖黃色路燈下不知所措的陸卓宇，還有，那隱在高大灌木后的黑色鏡框，一襲還未來得及換下的燕尾服浸透了悲傷的涼意。

請了太長時間的假，一進教室就被三五好友熱烈地擁抱歡迎，林慕雪下了第一節早課就把書桌里這兩周攢的所有的作業和筆記一股腦地摞到任苒的桌上。

“喏，筆記我都幫你抄了一份，卷子和練習冊就得你自己寫啦！有不會的來問我吧，我要是也不會的你只好問陳欣啦。”

任苒一邊整理著手里雜亂的書本，一邊不忘嘴角上揚沖林慕雪十分感激地笑：“謝謝你啦小雪！”

“沒事！”林慕雪也回了一個善意的微笑，俯身壓低了聲音問：“苒苒，你今天來上學的時候有路過小妍家嗎？她今天怎么沒來上課？”

任苒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臉上，旋即又恢復了正常。

“我也不知道。”

“嘀鈴鈴，嘀鈴鈴鈴鈴。”上課鈴適時地解救了她。臨回座位時，林慕雪不忘問她：“放學一起回家嗎？”

任苒擺了擺手，笑著說：“不了，今天是周二，我去咖啡館做兼職。”

來不及去思考高梓妍沒來學校的真實緣由，這幾周的作業復習的知識要點鋪天蓋地地向她席卷而來，忙得她像陀螺一樣筆一刻沒能停歇。下了最后一節課，她拎起書包就沖出了校門。

為了省公交車的錢，任苒每次都跑步去咖啡館，4公里的路跑出了一身冷汗，喉嚨干得冒煙。

“別總是那么著急，還有五分鐘呢。”咖啡店老板娘是個剛剛三十的優雅女人，渾身上下散發著知性成熟的魅力，原本是一家外企的鐵娘子，后來卻毅然辭去了工作，環球旅行之后回到這座城市開了這家咖啡屋。雖然仍孑然一身，但她卻毫不在意，她常常捧著一本時尚雜志坐在窗邊，時常眺望著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面前木頭桌子上的咖啡杯冒著縷縷熱氣。她說她開的是一家靜吧，浮躁的人禁止入內，她還說，她開這家店，是為了等一個人。

任苒欣賞老板娘的勇氣和執著。有時候老板娘閑下來會幫她補習英語口語，任苒用下巴支著筆好奇地問：“如果你等的那個人，他這輩子都不出現，那怎么辦呢？”

老板娘被問得有些失神，繼而笑著用指頭戳了戳任苒的小腦袋，耳垂上的幾個大耳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哪有那么多如果？只要我相信就好啦。我相信有一天會有那么一個人走進這家小小的不起眼的咖啡店，要上一杯我最愛的脫脂拿鐵，主動和我攀談聊天，喜歡我喜歡的，了解我不了解的，包容我的一切，然后，和我一起經營這家店，直到頭發雪白牙齒掉光，再把它交給我們的女兒……哎呀好啦好啦，都是被你這個小滑頭給扯得跑偏啦！”

清爽歡快的聲音和店門口中央空調不停吹來的暖氣讓任苒因為劇烈運動跳得飛快的心漸漸平穩下來。

“好啦下次一定注意，我要開工啦安姐！”任苒笑著卸下書包放到鋼琴底下，閉上眼睛穩定了心神，腦海里浮現出第一小節的旋律，心里有了律動，才緩緩提手彈下肖邦夜曲的第一個音。

夜幕落下，稀稀拉拉的客人三兩結伴的推開玻璃門，帶進來一陣冷風，又有人勾肩搭背的走，揮散去一些寂寞。

白色鋼琴上的夜光鬧鐘停在了七點三刻，任苒收拾好上一曲攤開的琴譜，背起書包去柜臺領今天的工資。

“安姐呢？”任苒掃眼整個咖啡館都沒看見老板娘的身影。

“哦。她有事出去了。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錢。”新來的咖啡師是個在讀大學生，性格靦腆，做起事來還有些不太熟練。

“沒事，我等你。”任苒能理解他的狀況，加上一天下來馬不停蹄地確實有些累，索性靠在收銀臺最邊上的一角，呆呆地看向玻璃窗外面光怪陸離的城市街道。

從街道邊緊挨著咖啡屋的燈火通明的大廈旋轉門里，走出來一位身材高挑，西裝革履的男人，面色看起來有些疲倦，正步履匆匆地向咖啡屋的方向邁過來。

任苒被燈光晃得一時辨認不清，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心里雀躍起來。

是小雪的哥哥！林慕川！

她真的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這個儀表堂堂的男人，這個和煦謙遜的男人，這個溫暖如午陽的男人，這個…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一杯拿鐵，脫脂，外帶。”林慕川付完錢正往取杯處走，突然一個正紅著臉地盯著他看的女孩映入了眼簾，也著實嚇了他一跳。

“你是……慕雪的朋友？你叫……”

“任苒。”

“啊對對。”林慕川搔了搔自己的后腦勺，“你看我，記性不好，任苒，你想喝什么嗎？”

任苒用手輕輕順了順頭發，不好意思地說：“和你一樣吧。”

“好。”林慕川說著便轉身又向收銀臺走去，“你先找位子坐下吧。”

不一會兒兩杯咖啡就都端上了桌，新來的小哥順便把任苒的酬勞帶過來給了她。她認真地捋平了紙幣的角，才把它們放到了粉色錢包里。

“林哥哥，你…你在這邊上班？”任苒不忍攪動咖啡上Kitty貓的奶油泡沫拉花，沒有動手攪拌也沒有捧起來喝，只是盯了一會兒之后便抬頭看向林慕川。

那邊林慕川正一個接一個哈欠，百無聊賴地卷著外帶咖啡的紙殼邊兒，聽到這句話后勉強鎮定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啊，算是吧，不過再有四個月我就回學校了。”

任苒一時有些失落。

“那……你這段時間都會在這邊？”

“嗯，新公司，太忙，有的時候我都直接睡在辦公室里。”林慕川又是一個大哈欠。

“你…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任苒低著頭在桌布的掩映下害羞地搓著手。

林慕川有些愣神，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眼前這個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說起話來竟有些不同于這個年齡段女孩子的成熟。

“……啊，好。任苒呢？在這家咖啡店里做兼職嗎？”

“嗯。”似是因為剛才說出了一句大膽的話，任苒顯得不再那么無所適從，鼓足勇氣望著林慕川的眼睛回答。“我每周二來彈鋼琴。”

“哇！下次我一定早點來聽你的演奏。”

林慕川展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好。你一定要來。”

任苒看著眼前這個格外親切的笑臉，用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