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至周五期間，畫室老師會沒收學生的手機，甚至時不時突擊檢查有沒有人偷藏手機。沈輕眠乖乖上交了全部電子設備，偶爾畫完畫了便去辦公室打座機，他們一般聊個五分鐘左右就要掛電話，畢竟畫室有幾千個學生，也會有學生經常打座機和父母報平安。

集訓早期打基礎，老師會放慢速度，即使加課，沈輕眠也覺得自己能跟上。但過了一個月后，臨摹的東西越來越難，她分不太清黑白灰大關系，導致色彩也提升不上去，可把自己急壞了。

她有找老師聊過，老師安慰人的套路其實都差不多，只能暫時讓她靜下心來，等一到上課，她就又開始慌亂，已經被老師點了很多次了。

趁著周末時間，沈輕眠早起去了大教室，八點這會兒已經有零零散散的同學在給自己加課了。她不敢懈怠，于是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鏡頭懟著畫，和賀聽筠打起了視頻通話。

“筠筠，你幫我看下大關系，我真的快被素描逼瘋了。”沈輕眠一臉生無可戀，唉聲嘆氣的。“形打得不準，大關系也不行，后面還要畫照片，我最近特別緊張。”

“你先別急，你定好上下左右的點，物體之間的距離拉長線，做概括。你線別來回蹭，手臂發力。”

沈輕眠一一照做，構圖倒是沒太大問題，不偏上或者偏下了，只是這形體怎么看都丑不拉幾的。

“你肯定沒理解蘋果的結構，后面那里往后轉，它不是餅，有鼓起來和凹陷的。別死摳它形，概括概括，寧方勿圓。你那個邊緣線啊，太實了，下筆輕點，等會櫻花都擦不掉。”

“好的好的，你別急，讓我先急。”沈輕眠哭笑不得，賀聽筠一向冷靜，這會兒卻越說越急了，好像恨不得親自來畫。

賀聽筠吐了口氣，堅定道：“繼續繼續，這樣，你先用二分的方法區分明暗吧，所有物體的明暗都分開了再做灰面以及亮灰面。”

賀聽筠邊監督邊指教的效果是有點的，她容易畫著畫著忘記知識點，導致畫面看起來糊糊的。賀聽筠在她耳邊不斷重復提醒知識點，倒是更容易記在腦子里。

通過這樣的開小灶方式，沈輕眠一個星期內終于破開瓶頸期，雖然塑造還不行，但整體的大關系已經沒有出錯。聯考老師批卷畢竟第一眼先看大關系，大關系好的拿出來后才會繼續看塑造的強弱能力。

很快便迎來第一次月考，依舊是臨摹，三小時內完成。沈輕眠一到考試就緊張，她考場上發揮的不太好，等分數出來后也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她自個難過了會兒，就躺在床上睡覺，睡醒后買了些零食就又去開小灶了。

賀聽筠不滿足每天只能和她打五分鐘的電話，于是斥巨資買了只智能手表，能上網能用微信，還能學習。

五個月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沈輕眠考完試，壓力瞬間減掉大半，她原想當晚玩個痛快，但一天下來實在太累，回到畫室整理好行李后，沒和賀聽筠打幾分鐘電話就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班主任過來帶隊，大家把行李放回家后只休息了半天，翌日便立即回到學校上課。

遠遠的天際線上，露出了魚肚白，啟明星高高地升起。

七千數人紛紛涌進操場，在自己的宿舍樓層站好，轉頭與旁人閑聊。

身著大棉襖的教官手握話筒背在身后，冷眼望著一片嘈雜的人群，面色暗沉。

十幾分鐘后，教官忽然對著話筒怒吼：“全都給我閉嘴，不想吃早飯了啊！訓了兩年，還不知道安分下來，你們是豬腦子啊！”

聲音漸漸低下來，偶爾仍能聽見幾句抱怨。

沈輕眠眉頭微皺，輕嘆一口氣，戴上耳塞繼續默讀復習資料。

她們寢室一致的捧著書，無視教官。

學校軍事化管理，每屆學生都必須經歷三年的早訓晚訓，簡而言之，全校學生早上六點二十五分在操場集中，聽教官訓話，然后繞著學校跑一圈再去吃早飯，上課。晚訓則是夜自習下課后，校長訓話、教官訓話，一訓便是一個小時。

教官無情，即使是備考的高三生也必須參加早晚訓。班主任無奈，無法插手這件事，只能偶爾故意把學生留在教室訓話，待教官巡視走后便讓他們自習。

沈輕眠跟教官對著干，他們訓話，她就背書、復習，她恰好卡在本科院校最后一屆擴招，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

職高高考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簡單，較普通高考只是降低了一點難度，學校多年以來能上本科的概率只有0.01％。

班主任不建議復讀，因為這所學校的學習氛圍差到極點，鮮少有人能堅持下去。人因人而異，因環境而變。

跑完操，沈輕眠直接回了教室，按平時這個時間已經開始上課了，教官拖得太久，她必須補上。

張媛媛知道她的脾性，特意幫她帶了早餐，她感謝沈輕眠讓她懂得反抗校園冷暴力，感謝她讓自己明白上大學的重要性。

“雞蛋賣完了，我幫你買了雞蛋餅，趁熱吃吧。”張媛媛在她身旁坐下，把豆漿推到她手邊。

沈輕眠抬頭看了一眼，眼里有瞬間的遲疑，她取出錢包拿住一張五元和兩枚硬幣，“謝謝，我晚點吃。”

突然對她這么好，她適應不了。沈輕眠對張媛媛沒多大印象，兩年半以來，她活躍度低，基本不和室友玩。

“以前她們欺負你，我一直不敢幫你，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張媛媛低頭，手抓住衣角，緊張地問。

“嗯？”沈輕眠眼愣了愣，淡淡一笑，語氣不冷不熱：“我沒怪過你。”

“那就好。”張媛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手翻開一本復習冊，指著“青萄中學，賀聽筠，高三三班”幾字，驚奇道：“重點高中的唉，好厲害，他是你的好朋友嗎？”

沈輕眠勾唇，眼底瞬間盛滿了笑意，盯著賀聽筠三個字十分驕傲地說：“對啊，他人特別好，我很喜歡他。”

張媛媛嘴巴微微張大，驚訝的磕磕絆絆道：“你、你笑了！”她第一次見到沈輕眠笑得像小太陽一樣，陽光活力。

她還說喜歡他，天吶！張媛媛像是發現了驚人的秘密，滿眼不可置信，“我以為好學生從來不談戀愛。”

沈輕眠不接話，頭枕著手臂趴下，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名字，眼眸閃過失落。

我好想你，你也在想我嗎？

花朝市，清河美術學院。

賀聽筠獨自靠著窗睹物思人，想打電話，她現在在上課吧，今天星期四，她明天下午一點半放學，上午八點多的高鐵能趕到。

她跟我聊天的語氣聽起來很開心，我還是擔心，她會不會因為不想讓我難過瞞著我。賀聽筠越想越害怕，毅然寫下請假條。

“奶奶，您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乖孫兒咋了。”

“我一定要請假回家看她，您幫我向老師編個重要的理由。”

“行，小心點，千萬別被你爸媽發現，老爺子這邊奶奶幫您擋著。我的乖孫兒真像你爺爺，你爺爺追我的時候也是這樣。”

“謝謝奶奶。”賀聽筠松了口氣，戴上黑色的口罩，提起書包朝后門走去。

李依剛拒絕委托她送情書的學妹，正主便一腳踏出了門，不禁頭大。

“賀聽筠，學妹找你，我解釋了你有女朋友，她不信啊，兄弟我就只能幫你到這了。”建筑系的男女同學知道他有女朋友，討厭被人騷擾，經常幫他擋情書。

賀聽筠十分低調，上下學路上全程“武裝”，許多同學遇到都沒認出來，自然也很少有女生注意到。

一個學期只送來五封情書已是幸運了。

賀聽筠轉頭看了一眼羞澀的學妹，眉眼間盡是冷淡疏離，“謝謝你的喜歡。我有女朋友，請你把心思放在學業上吧。”

學妹的心咔擦地裂開一條縫，臉上赤白交加，委屈地跺了跺腳，哭著跑開。

李依打著哈哈，問：“你去哪？”

“找我女朋友。”賀聽筠眉目柔和下來，忍不住撥號她的電話。

我忍不住了，很想很想你。

電話手表響起“滴滴”聲，數學老師寫板書的手一頓，循聲望去。由于聲音過大，吸引了全班同學的好奇的目光，沈輕眠面容尷尬，舉起戴著手表的手：“老師，我家長打電話來了，我能出去接電話嗎？”

數學老師和藹可親，立即點點頭，笑容溫和：“去吧，小朋友快點哦。”

沈輕眠邊跑邊接電話，調低音量，把手表湊到耳邊，背靠在墻上壓低聲音說：“筠筠，我在上課呢，你怎么啦？”

賀聽筠沉默幾秒，悶悶地說：“抱歉，打擾你上課了，我太想你了，聽你的聲音會好些。”

沈輕眠心跳倏然加速，耳根緩緩爬上一抹紅，她用冰涼的手背貼著發燙的臉頰，“嗯”了聲，捂嘴輕笑。

“相信我們很快就能見面的，筆芯，我先回去上課啦。”

“好，我晚點再打給你。”明天我就能見到你了，希望時間過得快些，讓我一睜眼就看見她的臉。賀聽筠檢完票，飛快朝站臺走去，一時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鈴——

沈輕眠在草稿本上畫了兩個火柴人和一個愛心，寫下他們名字的縮寫，傻樂著。

路過的班長不小心撞掉她的筆筒，她猛然回神，飛快跑到空曠的地方，撥通賀聽筠。

“我下課啦，你在做什么啊？”

“機場，學校舉行了一場中外交流活動，我被選上了，現在國際機場，剛才不想影響你上就沒說。”

“不會啊，這證明筠筠優秀，我很開心。”沈輕眠忽然想到什么，話鋒一轉，語氣帶了不自察的醋味：“聽說外國的小姐姐很開放，前凸后翹的，你不能被小妖精迷惑了。”

沈輕眠有點不爽，面無表情地扣起了墻。

賀聽筠忍俊不禁，戲謔道：“我已經被一個姓沈的小姑娘迷惑了，怎么辦？”

“當然是負責啦。”沈輕眠瞬間破功，臉貼著墻“嘿嘿”地笑著，“咳，雖然我身材沒那么豐腴，但是看得下去，輕輕松松就把我扛起來了。”

賀聽筠耳朵一熱，難得害羞一回，不太自然地轉移話題：“確實，抱你的時候感覺像小羊羔。嗯……你喜歡什么，我給你帶些好吃好玩的。”

誰知沈輕眠揪著這個話題不放：“我沒這么輕，聽說喝奶茶能長胖，你喜歡胖一點還是瘦一點呀？”

她其實害怕賀聽筠扛著她沒感覺，萬一把自己當空氣丟了怎么辦？

胖？聽說喝奶茶能豐胸……賀聽筠整張臉驀地紅了，他抬手捂住半張臉，聲音低沉了些：“無論怎樣我都喜歡。”

“那我吃胖點，不然我什么時候丟了，你也不知道。”沈輕眠一本正經，卻渾然不知他的想法。

原來是這個意思。賀聽筠撓撓下巴，身體懶懶地往椅背靠去，忍不住輕笑。

“多吃些，不然長不到一米七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