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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憶舍予兄

王冶秋

有一天在書攤上看到一本書,封面上是老舍的像,旁邊題著五個字:《我這一輩子》,署名是老舍著。書是同一般翻版書一樣。奇怪的是翻版不過翻原來的版,這卻是“冒”版的樣子。我隨便一翻,里面似乎有求某大人賞飯吃,以及“我這是為兒孫找點粥吃”的話。我想這絕不是老舍自己寫的,在我的記憶里,他也未曾寫過自傳式的文字。很想買一本寄給舍予,想了想惡劣是一層,再者,就是寄費也太貴吧。

不過為著這點影子,近幾天,時常想起他來。同舍予初次見面的人,總覺得他老于世故,或者加上“圓滑”這一類的評語,這也許他與生人見面,不大接人的下“茬”,只是一味地唉、唉,弄得對方覺得這是文人的“官腔”吧。

其實,舍予是個熱情、正義、窮而且硬,里方外圓的人。

他富于幽默感,假若我們承認“幽默”是由于“潛意識”的活動,那么“幽默”本身就是個被壓迫的東西,那么一個富于幽默感的人,絕不是肥頭大耳,腰纏萬貫,每天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物吧?

老舍是既瘦且黃(用他自己的話是:“小臉兒都綠啦”)的人。有一年在重慶也鬧黃金潮,提高金價前有人套購。后來報上登出名字有“舒舍予”,某些人就造他的謠。后來他自己說,據他所知就有七個舒舍予。腰纏萬貫套購黃金的責任,他只能擔負七分之一的可能。不過他已經認為很榮幸。——其實,舍予兄在抗戰的八年中,“窮病交加”四個字可包括一切。他沒有固定的職業,全靠寫稿生活;而他的貧血癥又影響寫稿,雖然他寫作生活很有規律,每天上午非寫幾百字到一兩千字不可,但一寫多了就頭暈,(我想那時接到他信的人,大約在信的末尾都會看到“頭暈不多寫”這幾個字。)暈的時候還得寫,寫狠了更頭暈;暈到最后一個字也不能寫的時候,只好進城打針,打針得花錢,錢花虧空了,又趕忙寫稿,結果是“頭暈”與“寫稿”發生了相互作用,他也只好常年“頭暈”下去。

在抗戰里,我簡直沒見他添過什么衣物,一套灰平價布的制服,因為四川的天氣還好,他差不多四季都穿著。有時也穿一套西裝,大約是留學時期或者是在青島、濟南教書時購置的,式樣已經很舊了。記得他五十歲生日,在百令餐廳朋友們為他祝壽時,他穿的就是這一套。為了出國,他似乎添了一件呢外套,看樣子也許是舊衣翻新的。

因為他的《駱駝祥子》在美國銷行很好,有人就以為他也發了財,甚至有的報紙,還為他算了一下帳,可得兩萬美金版稅,一時盛傳老舍成巨富了。可是有一天在文協看到他,他正由美使館見了一位洋太太回來,告訴他因中國作家沒有參加國際著作者協會,翻譯東西照例不付版稅。不過那位譯者知道中國作者很窮,愿意付一點錢,換句話說,簡直是施舍,施舍了好多呢,在老舍的口袋里放了一張五十元的美鈔。在那時似乎還合不到五萬元。發財的真相就是如此。原來臨到出國以前,似乎又得到一兩千元,合國幣大約一二百萬的樣子,聽說這就是舍予兄留給太太一年的生活費。

他臨走之前一再囑托我與組緗兄,在馮玉祥先生有船東下的時候,他的眷屬要隨船回去,然后由南京回北平。在去年五月忽然船有了消息。可這時京滬的物價已嚇得我們膽怯,滬平的交通聽說又異常困難。臨時我就打了個電話去,請他太太考慮南京的住處,以及在滬等船的花費,并請她就近同北行的朋友商量一下,是暫留重慶好,還是走。結果回了電話說是暫不走了。不過這事,在我心里總覺歉然,想起來就覺得有負舍予兄的囑托。可是現在看來,我的考慮又似乎有些道理,然而舍予夫人的去向我也不曉得了,見怪不見怪也無從知道。

丟下這些不談,倒有一點愉快的回憶:有一年,我們一同去青城山,住在天師洞,道士釀的有百花酒,下酒的有新炸的花生仁,四兩酒下肚,舍予兄的真面目畢露,幾年來的窮氣,“鳥”氣,發泄無余,有時候就趁著酒勁從上清宮下到山腳下,去喝一位老隱士的玫瑰茶。有一次還從山外峭壁上的荊棘叢中爬到山里來。“脫韁之馬”這四個字用來形容這幾天的生活,甚是貼切。回到重慶,又一切都完了。籠頭、韁繩又牢牢系住。這里,他有幾封信,我想抄在這里,留下一點戰時的“蹄”痕吧:

“……年前立春日生一女娃,數夜未能安睡,故除夕前二日又患頭暈,一歇又歇了一個月,近數日才勉強執筆,續寫《四世同堂》。服了四劑中藥(為省錢)。頭暈見好,只是藥有輕瀉之劑,日來拉肚子。……甚盼來碚,苦閑得像一條鎖在柱子上的啞狗!……”

“年前生一小女,為怕大家送禮,故封鎖消息,組緗也不知怎樣知道了,托子祥兄帶來禮金,已壁還矣。大家都窮,理宜一切從簡。因睡眠不足,弟又患頭暈,工作全停。……頭暈,心情惡,老想死了個干脆!……”

在敵人進攻桂林、柳州、貴陽,重慶震驚的時候,聽說舍予兄有跳江之計,寫信問他,他的回信說:

“……跳江之計是句笑話,也是句實話。假若不幸敵人真攻進來,我們有什么地方、方法可跑呢?蓬子說可同他的家眷暫避到廣安去。廣安為什么安全?絲毫也看不出!不用再跑了,坐等為妙;嘉陵江又近又沒蓋兒!

……很愿入城一游,惜錢與車都不方便耳……”

有一次大概是去北碚附近,看我兩個因養不活而送入慈幼院的孩子,回來到他家去,說到我想卷鋪蓋的事。進城不久,接到他的信:

“……北碚別后,極不放心!函詢倬如與組緗,昨始得緗兄復信,得悉我兄已不卷鋪蓋,甚慰!這年月,只好窮混吧!一挪動便非拉賬不可!近中仍時時患頭昏,寫作時停,頗為悶悶!……”

勝利以后,九月廿六日他有一封信說道:

“前些日頭昏,發痔,痾痢,倒好像要完蛋的樣子。后來,痢先止,痔仍未全好,頭昏依然,直至如今。我也是那樣感覺——慘勝或無異于慘敗也。《四世》只寫到了一半,一停就是個把月。完了吊‘駱駝’因無國際版稅法,無法要版稅。美國的批評極佳,銷路可觀,或者因此也許施舍給我一點,唯無確息耳。”……

他在旅美的途中,也有一信,以后因為彼此生活的變遷,失了聯絡,最近從另一個朋友的信中說到一點他在國外的生活,說他“舒尚有待(指暫不回國),大家過得不痛快。三餐雖有黃油面包可吃,然精神上饑餓不堪,奈何奈何!”

但愿舍予兄在黃油面包中肥壯起來,好待回國以后的熬煎。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八日

【人物介紹】

王冶秋(1910-1987),安徽霍邱人。1932年參加左聯。194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47年后任北方大學、華北大學研究員。建國后,歷任文化部文物局副局長、局長,國家文物局局長、顧問。著有《民元前的魯迅先生》、《琉璃廠史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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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名言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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