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陽輕輕拍拍夏欣晴的手臂，從她的懷抱里脫開身來。

他的動作很象個大人，一點不象是小孩子。

想想也是，他死了二十年了，意識一直存在，心理慢慢變得成熟也正常。只是他的身體一直維持著死時的樣貌，沒有發(fā)生變化。

季小陽轉(zhuǎn)向周且，小臉冷峻說：“你幫助我脫困，幫我媽媽找到我，還幫我們報了仇，我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

周且摸了摸鼻子，這小家伙，要不要說得這么直白？

什么叫滿足好奇心？他這叫求知欲。

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夏欣晴去河邊幫助學(xué)生們過河回家，留下季小陽和季明遠在家。

夏欣晴離開后不久，季明遠回到屋子里，經(jīng)過季小陽身邊時，扯起一腳把他踢翻在地。

口中罵罵咧咧道：“吃白食的小雜種，老是礙手礙腳，滾一邊去。”

季小陽滿臉淚痕爬起身，出門去河邊找夏欣晴。

他想去質(zhì)問母親，為什么對別人家的孩子那么好，卻偏偏對自己的兒子這般冷漠。因為他是拖油瓶，拖累了她嗎？

季小陽講到這兒的時候，夏欣晴一直搖著頭，說：“不是的，兒子，你沒有拖累媽媽，你是最好最好的兒子，媽媽最愛的人就是你。”

季小陽沿著河邊走。大雨過后的小路滿是泥濘，又濕又滑，他摔了好幾跤，渾身是泥。

最后的一跤，他摔進了河里。他抓住河邊一棵小樹，試圖爬上岸。

再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季明遠把他捅入了河中。

奔騰的河流淹沒了他小小的身子，渾濁的河水灌入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絕望與憤怒充塞了他的胸臆，季明遠帶給他和母親的所有屈辱一骨腦兒涌入他的腦中。

他的心中，滿滿的都是恨意與不甘。

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飄在了河面，他的身體被滾滾的河水夾裹著，沖向了下游。

他看到了季明遠絕決離去的背影。

他看見無數(shù)沿著河邊尋找他的村民，他看得更多的，是母親。

最后，河邊只剩下了母親，只剩下她絕望的呼喊。

他知道了，母親是愛著他的。

他竭盡全力想告訴母親真相，想讓她離開那個男人，離得遠遠的，想告訴她自己已經(jīng)死了，不要再找自己。

他的執(zhí)念太強，竟在水中顯現(xiàn)出了他的臉，只那么一下，就被夏欣晴看見了。

夏欣晴抓狂般撲入水中。

季小陽拼命地叫：“媽媽，快爬上去，你會游泳，你能游上岸的，你不要死。”

夏欣晴聽不見他的話，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一團無形無質(zhì)的東西從她的身體當(dāng)中飄出來，飄浮在河面上。

季小陽看不見她，但是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剛剛從身體里剝離出來的腦電波，沒有意識。她昏昏噩噩的，聽不見季小陽的呼喚。

季小陽想把她塞回到她的身體當(dāng)中，卻怎么也做不到。更讓他恐懼的是，他察覺到母親的腦電波有消散的跡象。

她就快消散了，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季小陽一咬牙，閉上眼睛，把自己送進了母親所在的那團能量體中。

他也是能量體，只要母親吸收了他，就能獲得能量，能夠存在得更久一些。

“這是能量體的天性。”季小陽告訴周且，“當(dāng)變成那種形態(tài)的存在時，遇到別的能量體，很自然的就知道，可以通過吞食別的能量體維持自己的生存。”

周且不置可否，他沒有這樣的體驗。

他在小屋里產(chǎn)生意識時，附近并沒有別的能量體存在。

再后來，他被系統(tǒng)綁定，成為預(yù)備魂使，擁有了初級軀體套裝，不吞食別的能量體也能存活，成長。

“為什么你媽媽沒有把你吸收，而是跟你共存呢？”周且問。

季小陽搖搖頭，說：“我也不明白。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媽媽那會兒雖然沒有意識，但她的潛意識還存在，知道這是她的兒子，她不能吃他，得保護好他。”

“于是，你就被困在她的身體里面了。她潛意識想保護你，卻反而困住了你。”

周且唏噓不止。

夏欣晴萬萬想不到，她找了二十年的兒子，一直都在她自己身上。

季小陽進述的時候，夏欣晴關(guān)愛的眼神一直看著他。

她揉揉季小陽的頭，欣慰地說：“小陽，原來是你救了媽媽。”

季小陽卻是滿臉的痛苦與自責(zé)：“不，媽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沒有在河面上顯示出我的臉，你就不會撲進河里，不會淹死了。”

“不是這樣的，”夏欣晴微笑，“找不到你，我遲早會有這一天，我沒辦法活下去的。因為你，我們母子倆才能在死后呆在一起，才能有現(xiàn)在的相見。這二十年，我等得值了。”

“媽媽。”

季小陽撲進夏欣晴懷里，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一刻，他表現(xiàn)得完全就是個小孩子。

周且在一旁看得眼熱。

他別過頭，不愿看這母子相擁的畫面。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跟母親有關(guān)的任何東西，讓自己想別的問題，轉(zhuǎn)移注意力。

季小陽應(yīng)該就是系統(tǒng)所說的，擁有極強執(zhí)念的能量體，因此，他的腦電波能夠存在得更久一些，擁有的能量也更多一些。

他甚至還能偶爾顯化。

他跟夏欣晴合在一起，兩者一體，讓夏欣晴的腦電波也維持得更久一些。

這種情況能維持多久呢？

周且轉(zhuǎn)過頭，輕輕咳了一聲，說：“我知道你們母子相見，肯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呆在這兒不方便。我問幾個問題就走，不再打擾你們。”

季小陽從夏欣晴懷抱里出來，說：“你想問什么，盡管問吧。”

他俏皮地眨眨眼，又說：“你就是想吃掉我們，我們也沒有辦法，只能讓你吃了。”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笑容很淺，卻是周且這幾天看見的最美好的笑容。

周且擺擺手說：“我才不吃人，我沒那么重口。對了，你跟你媽媽融合在一起之后，能夠維持多久？那會兒很快就又死了人嗎？”

季小陽回想著當(dāng)初的情形，說：“我也不知道，感覺不能維持太久。恰好那個時候河里淹死了幾只小動物，我們吸收了它們的腦電波，維持了一段時間。”

“動物也行？”周且倒是沒想到這點。

季小陽朝他呲了呲牙，露出促狹的笑容，說：“當(dāng)然行。不過，吃人最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