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還有何意見?”
清冷的聲音如同冰珠滾落玉盤,在死寂的兩儀殿中清晰回蕩。卿卿的目光并未特意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平淡地掃過這片剛剛經歷鮮血與恐慌洗禮的殿堂。
殿下,鴉雀無聲。
那些或跪或立、或癱軟在地的朝臣權貴們,個個面如土色,身體抖若篩糠。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與失禁的污濁還未散去,容王、錢侍郎等人的尸身被拖行出去時留下的痕跡,如同烙印般刻在每個幸存者的眼底。魏尚書那驟然扭曲僵直、死于驚懼的灰敗面孔,更是成為壓垮眾人神經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懼,如同最粘稠的寒冰,凍僵了所有的思維與勇氣。別說意見,此刻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那如同執掌生死簿判官般的劉云軒,下一個念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和足以抄家滅門的“罪狀”。眼前這個白衣女子所帶來的血腥清算,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果決,遠超他們的想象。
若是南都易風能有此等萬分之一的殺伐果決,南國何至于三年無主?他總在權衡,總在猶豫,總為自己留一條看似穩妥實則孱弱的后路。真正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人,眼中只有前方,心中唯存至高,從不會有“萬一坐不上”的退路可尋。
卿卿不再看那群噤若寒蟬的螻蟻。她的視線,緩緩投向丹陛之下,那個曾蜷縮在權力象征陰影里瑟瑟發抖的身影——攝政王南都易風。
“攝政王,”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如同在稱呼一具行尸,“你,可有異議?”
“攝政王”三個字,此刻聽在南都易風耳中,是最大的諷刺與催命的符咒。他看到那白衣女子冰封藍眸轉向自己的瞬間,巨大的死亡陰影便徹底籠罩了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最后一絲僥幸被擊得粉碎。
什么帝王尊嚴?什么南都血脈?什么攝政王位?
在絕對的碾壓與死亡面前,一切都顯得那么渺小可笑。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寬大的蟠龍金椅后面爬了出來!動作倉惶狼狽,哪里還有半分往日的威儀?錦袍拖地,沾染了地上的灰塵與污跡也渾然不覺。他手腳并用地爬到丹陛邊緣卿卿身側的位置,連滾帶爬的動作滑稽而絕望,然后毫不猶豫地!
“噗通”一聲!
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磚之上!額頭更是狠狠叩地!
“臣……”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哭腔,每一個字都從牙縫中拼命擠出,“臣南都易風,叩見女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個“女帝陛下”!一個“臣”!一個俯首叩拜的大禮!徹底!撕下了他搖搖欲墜的攝政王畫皮!也正式宣告!他統治南國的三年夢魘…就此終結!
他匍匐在地,身體抖得如同一片秋風中的落葉。將自己視為“臣”,將那白衣女子尊為“女帝”,是他唯一的、也是屈辱至極的“活路”。
然而!卿卿對他的叩拜沒有任何回應,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殿宇的虛空!投向了大殿入口那片尚未散盡的、混合著血腥與紫檀焚香的奇異光暈。聲音!依舊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蘊含著某種洞穿靈魂的力量!清晰回蕩:“不知……”
她微微一頓。兩個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讓所有剛剛因南都易風徹底臣服而心生絕望或木然的大臣們!心臟猛地再次揪緊!!!一個在這混亂場面下幾被遺忘!卻又足以撼動整個南國朝堂的名字!被這女子輕輕點出:“妖后……”卿卿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淺、極冷的弧度。“……意下如何?”
妖后?!夢秋瑩?!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幸存朝臣和親貴心中炸開!死寂的大殿瞬間彌漫開一種更加詭譎的氣氛!
妖后夢秋瑩!曾經執掌南都天澤枕邊風雨、深不可測的玄境強者!她雖心系云國攝政王段凌風,但滿朝文武皆知,她對南國有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忠誠底線!天澤皇帝在時,她是宮中定海神針,一言可決后宮,甚至間接影響前朝。即便在天澤皇帝駕崩、南都易風攝政這三年的亂局中,她雖閉門潛修,深居簡出,幾乎從不過問朝政,卻從未真正遠離!如同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許多蠢蠢欲動的野心家最大的威懾!
南都易風把南國朝堂攪得天翻地覆,她不曾露面。權臣勾結,皇子爭位,她置若罔聞。所有人幾乎默認了她的沉默,以為她對此漠不關心。
可是!此時此刻!這個早已與南都血脈無關的神秘女子,帶著雷霆手段闖入太極宮,弒殺權臣,威壓攝政,逼迫一個八九歲的陌生孩童登基,更是自稱“女帝”……如此驚天動地的顛覆!竟然!引動了這位蟄伏已久的妖后?!
一股微弱的、幾乎被恐懼撲滅的希望火苗,在部分依舊不甘屈服的老臣心中一閃而過!若夢秋瑩不認同!若是她能站出來!以她的修為和在暗處的影響力,說不定……還能……
就在這念頭滋生的瞬間!
殿門外!那被赤金蟠龍立柱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毫無征兆地!一縷幽深詭譎的紫色霧氣,如同有生命般,緩緩升騰而起,那霧氣顏色濃稠如紫墨,翻涌著,扭曲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與絲絲甜膩的異香!它們并不擴散彌漫,反而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向內凝聚!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嘩——!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聲!許多人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不過彈指之間!那濃稠的紫霧完全收斂!凝聚!一道身著繁復繡金紫色宮裝長裙!身姿曼妙!面容卻籠罩在一層朦朧紫色光暈中!看不真切五官!唯有一雙!如同蘊藏著星辰流轉!又似冰封萬載寒潭!冷冽!深邃!仿佛能穿透魂魄的眼眸!清晰無比地穿透霧氣,射向高踞玉座之上的卿卿!!!夢秋瑩,她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殿門口!如同鬼魅降臨塵世!!!她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威壓,比剛才那柄飛劍帶來的死亡威脅更加令人窒息!那是屬于頂尖玄修強者的氣勢!
沒有言語!兩位女子!一個高踞玉座!白衣勝雪!湛藍眼眸冰封死寂!一個獨立殿門!紫裳如魅!神秘眼眸銳利冰冷!她們的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絕世神兵!在空中狠狠地撞擊在一起!!!那一剎那,時間仿佛凍結!空氣都為之凝滯!一股難以言喻的精神層面風暴在無形中瘋狂肆虐!試探!撕裂!絞殺!……那是一種超越了刀光劍影、比任何搏殺都更加兇險的交鋒!只存在于意識的最深處!在場所有人!包括那些修為低微的朝臣!都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貫穿腦海!仿佛靈魂都被凍結了一瞬!無人敢出聲!殿內落針可聞!唯有粗重壓抑的呼吸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那些還對夢秋瑩抱有一絲幻想的大臣,更是死死盯著她!等待她的裁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在無數道緊張、驚懼、期盼交織的目光注視下。夢秋瑩那穿透紫色光霧的目光!似乎掠過了卿卿那雙深不見底、毫無光彩的湛藍眼眸!仿佛從中讀懂了什么!又似乎在確認著什么!最終那雙銳利如同鷹隼的冰冷眼眸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復雜光芒悄然隱去!目光在玉座之側!那個沉默端坐于巨大龍椅之上、氣度非凡的小小星河身上短暫停留!尤其落在他那與南都易風、甚至與記憶中某個模糊身影相似的面容輪廓上!最后那目光重新落回卿卿身上!竟然掠過一絲旁人無法理解的極淡了然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仿佛看到了某個熟悉卻又徹底改變的存在?
隨即!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夢秋瑩!這位在南國深宮盤踞多年!令無數人敬畏的玄境強者!紫色宮裝長裙搖曳,邁開步伐,裊裊婷婷!卻帶著一股沉重決然的意味!一步一步!踏入殿中!徑直朝著丹陛之上的玉座方向走去!!!她的目光不再銳利逼人,變得平靜無波。最終!停在了玉座前方!在距離卿卿只有三步之遙的地方!她沒有如同南都易風那般狼狽爬跪!而是!如同山岳傾塌!紫色宮裝裙擺如水般鋪開!右膝彎曲!左臂橫于右膝之前!那曾讓無數宵小顫栗的身影!竟然緩緩堅定地單膝半跪而下!!以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臣子參見主君的最高禮儀!姿態謙恭!又帶著一種奇特的莊重!她微微垂首!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洪鐘巨鼓!清晰無比!響徹了整個死寂的兩儀殿!砸在每一個朝臣心頭!碾碎了最后一絲妄念!“草民……”她報出的是民而非臣!承認了白衣女子凌駕于南國舊制之上!“夢秋瑩……”沒有多余的頭銜!只有一個代表她身份的名字!“恭迎……”
她微微停頓,抬起頭,看向高踞玉座之上、眼神死寂卻掌控一切的白衣女子,目光最終落在她身側龍椅上的星河,字字如金:“女帝陛下!千秋萬代!!!”
轟!!!最后的幻想徹底破滅!大殿中僅存的、屬于南國舊臣們眼中的最后一抹神光,瞬間!徹底熄滅!!!妖后……連夢秋瑩!這個曾被視為南國最后守護神的存在!也選擇了臣服!!在絕對的力量與無法揣度的意志面前,她放棄了掙扎,甚至放棄了曾經的立場,直接以“草民”自稱,選擇了效忠新的、名為“女帝”的最高權威!
噗通!噗通!噗通……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剩余的所有朝臣!親貴!無論是恐懼到失禁的!還是心中尚存一絲不甘的!此刻再無任何猶豫!!!如同潮水般!以夢秋瑩為中心點!朝著丹陛方向!齊刷刷跪倒一片!!!腦袋死死抵住冰冷刺骨的金磚地面!身體抖得更加厲害!卻是恐懼與絕望交織下徹底的屈服!“臣……臣等……”“恭……恭迎女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雜亂!顫抖!帶著哭腔與無盡恐懼的呼喊!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混亂的海嘯!卑微地沖向丹陛之巔!
玉座之上。卿卿緩緩收回投向虛空的目光。她冰冷無波的湛藍眼眸,俯視著丹陛下方那黑壓壓跪伏一片的身影。夢秋瑩恭敬的半跪之姿。南都易風如同爛泥般瑟瑟發抖的叩拜。以及……那滿殿權貴如同匍匐在巨大碾盤下的螻蟻般絕望的臣服。南國權力最高的兩儀殿,此刻在她腳下,已盡為塵埃。然而。她的眼神深處,依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掌控一切的滿足。那抹沉靜的藍,空寂如故。仿佛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盛大卻無趣的游戲。定下龍椅,掌控朝堂?這只是第一步。
南國之行……真正要掀起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