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止境的黑暗墜落里,唯有彼此交扣的手指和緊貼的身體傳遞著微不足道的溫度。風聲凄厲如鬼哭,裹挾著冰冷刺骨的氣流,穿透破碎的衣衫,狠狠刮過肌膚。兩人如同失去牽線的風箏,在混亂的渦流中翻滾、碰撞。
每一次撞擊都如同沉重的鐵錘砸在骨頭上。沉悶的肉響伴著清晰的骨骼摩擦聲。卿卿的后背猛地撞上一塊凸出巖壁的巨石,劇痛讓她眼前驟然一片血紅?!班郏 币豢跍責岬孽r血不受控制地從她口中噴涌而出,濺在風顏卿緊護著她的手臂上。
風顏卿悶哼一聲,他承受了更猛烈的沖擊,手臂被尖銳的棱角撕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緊接著,一片如刀鋒般斜插的堅硬巖石邊緣擦過他的脊背,衣帛碎裂聲響起,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留下皮開肉綻的傷口。巨大的下墜力量卻不容他們有半分喘息,身體繼續無情地被深淵拖拽,在嶙峋的巖壁上不斷摩擦撞擊,留下斑斑血跡。
終于,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如同山體傾頹般沉重的撞擊力,狠狠砸在了他們的身體上!風顏卿憑借著最后的本能,將卿卿完全護在自己胸膛與地面之間,用自己的身軀成為最后的緩沖。強大的反沖力幾乎要將兩人的骨骼震碎!
風顏卿的胸腔劇烈起伏,氣血翻騰如沸,喉嚨里涌上無法抑制的腥甜?!班邸 币淮罂跐L燙的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盡數灑落在身下冰冷的巖石上,瞬間染紅了一片。卿卿被他沉重的身軀壓得眼前發黑,同樣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徹底吞噬。
深淵陷入死寂。唯有細微到幾不可聞的、粘稠液體滴落的聲音,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固執地響起。滴答…滴答…滴答…冰冷的水珠,不知從何處巖層滲出,落在深淵深處冰冷的巖石上,發出亙古不變的輕響。
不知時光流逝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卿卿的手指,緊緊攥著風顏卿胸前染血的衣料,極為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她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仿佛沉陷于無盡的噩夢中。額角傳來尖銳的疼痛,那是急速墜落時被峭壁碎石劃過的一道深長傷口,血痕早已干涸凝結。全身的骨骼像是被巨錘反復碾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筋骨的劇痛。
她的意識如同沉船,艱難地試圖掙脫黑暗冰冷的淤泥。眼前依舊是深邃無光的墨色。她費力地喘息著,虛弱得幾乎抬不起手臂。唯有一顆心臟在死寂中搏動的聲音,沉悶卻清晰。咚…咚…咚…那么近,那么有力地響在她的耳畔,不知是她的,還是緊緊護著她的那個人的?
手掌下傳來粘膩濕潤的觸感,帶著濃重的鐵銹腥氣。是血!她猛地清醒了一些!這不是深淵的潮濕!是血!是風顏卿的血!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虛弱的靈魂!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掙扎著想要爬起?!芭荆 币宦暻宕?、打破死寂的響指聲,突兀地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并非實質光線亮起,而是她周圍那濃稠粘膩、連絕望都能吸收的黑暗深淵,如同褪去了一層黑紗!視野驟然變得清晰起來!熟悉的景象!冰冷光滑如同琉璃質地的玄黑色石壁,布滿奇詭的天然冰紋,向遠方延伸成無邊無際的通透甬道!穹頂上,無數星辰般的幽藍光點緩緩流轉,如同鑲嵌在墨色天幕的藍水晶!幽光流轉間,將冰冷的環境映照出一種不真實的、夢幻般的微光。是她那片曾在無數個絕望白晝和痛楚黑夜中,囚禁了她近十年靈魂的識??臻g的模樣!
卿卿瞳孔驟然收縮。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我…死了嗎?”她茫然低語,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礫摩擦。靈魂……最終還是被拖回了這個牢籠?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被血污和沙礫染得一片狼藉,凝固的血痂下是深刻的擦痕和嵌入沙礫的傷口,此刻傳來清晰的刺痛。疼。深入骨髓的疼。
這劇烈的疼痛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她猛地看向身側!風顏卿!他就倒在離她不到半尺的地方!他雙目緊閉,臉色白如金紙,沒有一絲血色。那身不染塵埃的月白長衫,后背部分幾乎被大片暗紅的、黏膩的血跡浸透,衣料破損處,皮肉翻卷的傷口猙獰刺目,深可見骨,汩汩滲出的血絲正沿著冰冷的巖石緩緩暈開新的痕跡。即使失去意識,他倒下的姿勢仍然保持著將她拉向身后保護的姿態。
他還在這里!在她身邊!那真實的、濃烈的血腥味,那清晰無比的劇痛,那依舊頑強跳動的心跳!這不是虛無的靈魂囚籠!她!還活著!活在這個真實的、比識海更冰冷的深淵地獄!
巨大的酸楚和冰冷的現實撕扯著她的理智。她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抑制住喉嚨深處翻涌的絕望嗚咽。顫抖的手伸向風顏卿慘白冰冷的臉頰,卻不敢觸碰他毫無生氣的唇瓣。恐懼像藤蔓纏繞收緊。該怎么辦?她該怎么辦?這深不見底的絕地,如何救他?
就在絕望幾乎將她吞噬之際,一個塵封多年的記憶碎片,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暗流,猛地沖破了阻礙,司家——大離皇室,傳聞流淌著神明恩賜之血的古老血脈,蘊含著“肉白骨、活死人”的奇效,是傳承中最禁忌也是最后的底牌!
沒有半分猶豫,求生的本能和對風顏卿超越生死的恐懼壓倒了所有,卿卿眼中驟然爆發出決絕的光芒,她用盡殘余的力氣撐起身子,撲向風顏卿。貝齒猛地咬下,舌尖傳來尖銳劇痛,濃烈腥甜的味道,瞬間彌漫整個口腔,帶著一股奇異熾熱而霸道的力量,沒有絲毫遲疑,她俯下身,覆上了風顏卿失去溫度的、染血的薄唇,舌尖抵開他冰涼的齒關,那股滾燙如同生命熔巖的蘊含,著古老血脈力量的金紅色血液,帶著她所有的祈求與生命力,一滴一滴!盡數渡入他的口中?。?!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鮮血,如同最精純的生命之泉,一入口腔,便爆發出柔和卻沛莫能御的暖流。流經,冰冷干涸的喉管。匯入,因重傷垂危而沉寂衰敗的心脈臟腑。風顏卿的喉結,在卿卿的唇齒間,極為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跓o意識中,開始貪婪地吞咽著那救命的甘霖?。。?
緊接著,肉眼可見的,令卿卿心臟幾乎跳出胸腔的神跡,在幽藍色的微光下,真實上演!他后背那道最為致命的、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邊緣正在發出微弱卻清晰可聞的“嗤…嗤…”聲,如同最精妙的織布,粉嫩的新肉,如同有了生命般,瘋狂地生長??!交織!!血肉飛速蠕動融合,那深深的創口,如同被無形的手飛快縫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收縮!結痂??!甚至,最后連新生的粉嫩傷痕,也在那霸道血脈之力的滋養下,飛快地淡化,不過短短數息,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粉色印記,連同他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體內斷裂的骨骼筋脈、震傷的內腑,都在這股沛然莫御的生命暖流沖刷滌蕩下,被強行修復痊愈如初?。。∩n白如紙的臉色,也如同注入了生命能量,重新煥發出溫潤的玉色,甚至,比昏迷之前,更加蘊含著勃勃生機!
卿卿感受到他身體由冰冷到溫熱的轉變,感受到他心跳由微弱到有力的搏動,正準備欣喜地抬頭查看。就在此刻,一雙強而有力的大手,猛然,反客為主,緊緊箍住了她的細腰,那唇齒之間的觸感,瞬間從她單純的喂哺,變成了熾熱的回應!風顏卿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由最初的迷茫瞬間轉為驚愕,隨即是滔天的心痛與后怕,他察覺到了,那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甜意,她舌尖被咬破的傷口,她在用她最珍貴的本源之血救他!
心痛!如同萬箭穿心!瞬間壓倒了劫后余生的慶幸。他箍緊她腰肢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阻止了她想抬頭的動作。同時,原本被動承受的唇齒交纏,驟然轉為主動。他的舌,不再是溫和地引導血液,而是,帶著一種焚心的痛惜,霸道的溫柔與深深的感恩,強勢卻又充滿極致憐惜地,勾纏住她柔軟帶著血腥味的小舌,如同膜拜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用溫熱的舌尖,細細描摹著她精巧的唇形,吮吸著她口中每一絲殘留的血液與氣息,溫柔舔舐過她咬破的舌尖傷口,仿佛想替她治愈那道為了他而造成的傷痕,他的胸膛緊貼她,那顆強健有力的心臟跳動得如同擂鼓,訴說著失而復得的狂喜更訴說著無盡的疼惜與愧疚!
卿卿驚訝地瞪大那雙湛藍的眼眸,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吻攝住了心神。不再是絕望時的生死相依,不再是情動時的纏綿掠奪,這是……劫后余生的確認,是深入骨髓的心疼,是他靈魂深處翻涌出的無盡珍愛與呵護!他醒了!他真的完全好了!她的神智,在短暫的驚愕后,迅速被這滾燙熾烈的、飽含千言萬語的情感洪流所淹沒。她閉上眼,身體放松下來,沉溺在這令人心安的溫暖與守護之中,手臂不自覺地環上他的脖頸。
這個吻,糾纏得漫長,充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悸與失而復得的狂喜。許久許久。兩人終于緩緩分開,鼻尖相抵,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彼此的唇瓣都微微紅腫,帶著曖昧的水光。風顏卿仔細地凝視著懷中的女子。她的額角,那道被巖石劃破的長長傷口,在幽藍微光下依舊醒目猙獰。他伸出手,帶著無盡的憐惜與心疼,用指腹極輕、極緩地擦去她嘴角干涸的血跡,動作小心得如同觸碰稀世珍寶。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倒映著她微紅的眼眶和沾染塵埃的容顏,里面翻涌的情緒濃得化不開,最終都凝結成一聲飽含千言萬語、帶著沙啞低沉音色的:“傻瓜。”聲音在空曠幽靜的深淵通道里回蕩,輕輕敲打在卿卿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