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榮昌漸漸氣息平穩，不再吐血，面色也如常。

沐惜錦呼了口氣，還好，止住了。

楚洛風伸手扶了榮昌坐到青石上，溫和道：“榮幫主，不管你信否，楚某的確不曾要殺榮少俠，楚某敬重榮幫主仁義，自然愛屋及烏，不敢傷了榮少俠，若非諶芃，他定然無礙。”

榮昌默默，半晌方苦笑道：“傳聞綠水楚七從不輕易要人性命，你若出手，無人能敵。今日小舟之上，你已經對我手下留情了。又怎會對犬子冷酷無情呢？是榮某誤信了！”

又轉眸凝了沐惜錦，凄愴道：“沐姑娘所言不差，榮某何止是有心讓諶芃接任，其實已經將幫主之位傳給他了，并且愛女也嫁他為妻，姑娘，我識人不清，最該死的是我啊！”

說罷，榮昌緩緩起身，腳步沉重離開。

沐惜錦望著他悲傷的背影，一陣唏噓。

楚洛風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們也進城。天快黑了，先找家客棧休息一宿。”

“我們去紫霞幫吧！”沐惜錦晃一晃他的手，“楚大哥，榮越死了，我不想再看到榮昌被諶芃狗急跳墻殺了。話本子里都是這樣寫的，我去看看才放心。”

“你啊，是擔心那位榮姑娘吧？”楚洛風伸指點點她俏麗的鼻子，一眸寵溺。

沐惜錦捉住他的手，笑嗔：“楚大哥，行不行嘛？”

楚洛風失笑：“聽你的！”

“那好，快跟上他！”沐惜錦拉了楚洛風去追榮昌。

……

紫霞幫在虹城東，占地頗廣，門庭氣派森嚴。

烏黑大門兩旁，屹立了兩座銅麒麟，據說有兩百年的歷史了。

榮昌整好心情，回眸平靜道：“楚大俠，沐姑娘，請現身吧，我知道你們一直在。”

沐惜錦和楚洛風從梧桐樹后轉出，步上石階，楚洛風沉聲道：“我們想在貴幫借住一宿，打擾了。”

榮昌打量二人鄭重的神情，幽幽一笑：“二位請！”

沐惜錦婉轉道：“榮幫主，聽說榮姐姐國色天香，我想見見榮姐姐。”

榮昌何等聰明，立即猜到她的心意，點頭道：“也好，我夫人早逝，蕊兒和丫環一起長大，我這個當爹的正愁著如何跟她說明白。有沐姑娘代勞，榮某感激不盡！”

沐惜錦眸光蘊暖：“榮幫主，說到底此事因楚大哥而起，我們當盡一份心力，只求無憾。”

榮昌長長一嘆，率先進了大門。

楚洛風與沐惜錦隨后跟進。

守門的弟子歡喜叫：“師父，您總算回來了，小師妹急著要去綠水山莊尋您！”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楚洛風又不在綠水山莊，我去那里做什么？”榮昌眉眼溫和，提到愛女，心底的悲痛也減了幾分。

弟子憨憨直笑：“師父離家一個月了，小師妹也是急得沒有了章程。”

“諶芃呢？”榮昌壓制著恨意，淡淡問。

“幫主見小師妹難過，去給她買白記玫瑰糕了。”弟子摸摸后腦勺，“白記玫瑰糕最難買了，要排隊很久哩。幫主走了三個時辰了。”

“恩，有點良心。”榮昌拍拍弟子的肩膀，“辛苦你了，去歇著吧，不必時刻守門。”

“嘿，我就是為了等師父，果然等到了。師父，您累了，我扶您去歇著！”弟子笑得兩眼放光，伸手扶了榮昌。

榮昌一壁走，一壁回眸道：“沐姑娘，小女在后院東廂房。”

沐惜錦頷首，徑直與楚洛風往后院尋去。

后院寬闊，只住了榮蕊夫妻與一眾丫環和小廝。

穿過一道垂花月亮門，入目所極，一叢叢絢麗奪目的月季，足足有上百個品種，五顏六色，嫵媚多姿。

芬芳馥郁里，一女子坐在秋千上輕輕搖晃著，不似江湖女子的英姿颯爽，反倒有高門女兒的嬌柔和清麗。

她很美，瓊鼻朱唇，烏發雪膚，雙瞳瀲滟。穿一襲丁香色長裙，襯得她愈加溫婉高貴，動人心弦。

她眼中有深深的憂傷，大約是擔憂去尋仇的父親吧？

沐惜錦突然不忍向她揭開殘酷的真相。

然而，真相很快破繭而出，她不說，不代表不存在。

榮昌怎會放過害子之仇呢？

到時，榮蕊還是知道，不過晚一刻罷了。

見她踟躕不前，楚洛風低聲道：“諶芃快回來了！”

沐惜錦心頭一跳，是啊，耽擱不得。

再不遲疑，溫婉喚道：“榮姐姐！”

榮蕊抬頭，呆了呆，哪里冒出來的絕世女子？還叫她榮姐姐？

沐惜錦快步靠近，親厚道：“榮姐姐，我叫沐惜錦，他是綠水山莊的楚洛風！”

楚洛風？

榮蕊面色一變，跳下秋千，紅唇顫抖，指了楚洛風道：“你是綠水楚七？你還有臉來我紫霞幫？”

突然眸華一烈：“你殺了我爹？”

她神情痛苦，語調破碎，雙掌如劍，向楚洛風沖去。

沐惜錦一把拉住她的廣袖，溫和道：“榮姐姐，我們是和你爹一起回來的，他安然無恙，你放心。”

“真的？”榮蕊不敢置信。

“真的！”沐惜錦目光溫柔，“你哥哥榮越之死另有隱情，不知你愿意聽否？”

“我憑什么相信你？”榮蕊冷靜下來。

“就憑我的人間仙境！”沐惜錦一臉篤定。

“人間仙境？哦，對，你是沐惜錦！”榮蕊方醒悟，“剛才我聽見沐惜錦三字還以為同名同姓，果真是你！我曾經很想見你一面，可惜，你和他在一起，我們再無相交的可能了！”

榮蕊失望透頂，她羨慕的少女啊，竟然和她的仇人如此親密！

“榮姐姐，我告訴你真相吧！”太陽落山了，紅霞艷麗，再一會兒天就要黑透，諶芃也該拿玫瑰糕來哄榮蕊了。

“什么真相？”榮蕊困惑道。

“榮姐姐，六年前楚大哥被綠水山莊的人算計，無奈放棄莊主之位。當他離開綠水山莊時，正好遇上榮越和諶芃，楚大哥無心接受他們的挑戰，不料諶芃一再出言侮辱楚大哥，楚大哥惱怒之下，出手傷他，哪里曉得諶芃推了榮越替死。”

“不，不可能！”榮蕊掩唇，眸里充滿了驚愕。諶芃是她的摯愛啊，二人青梅竹馬，二十年來相親相愛，哪怕分離一日也是如隔三秋，若疑他，這世間還有誰值得信任？

沐惜錦平靜凝了她：“榮姐姐，你父親相信楚大哥！”

楚洛風自始至終不插一字，眼里也只有心尖上的女子存在。

至于榮蕊，信與不信，對他而言并不重要。

榮蕊美眸里沁滿悲傷，她緊緊盯牢楚洛風，這個曾經名滿天下的一代大俠，因為秦畫扇，突然墜落深淵。

然而兄長榮越不信他的人品低劣，他要去挑戰他，要親自去驗證他是否如傳說中的不堪。

可是，他死在了楚洛風的手里。

諶芃帶回了他的尸首。

父親一夜崩潰，她恨透了楚洛風。

此時，有人告訴她所謂的真相，父親也完好無損歸來，難道沐惜錦說的是真？

眼前的男子白衣如雪，清姿雋雋，卓爾不群，一副云淡風輕的神態，他星瞳脈脈，一種濃情，只專注在沐惜錦身上。

這樣的眸光她見過，諶芃總是這樣看她，看得她心花怒放，幸福滿滿。

榮蕊心痛不已。

她咬唇：“我去見我爹！”

“不必了，蕊兒！”一道低啞的聲音突兀傳來，嗓子里分明蘊了巨大的悲傷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