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鶘島的雨,總是帶著一股洗不凈的鐵銹和腐爛海草的氣味。
雨水沖刷著那座名為“福音兒童福利學院”的建筑,象牙白墻壁上,卻滲透著無法掩蓋的、霉菌般的陰暗。這里由一個龐大的福音教會基金會運營,對外宣稱是迷途羔羊的港灣,收養著諸多無家可歸的孤兒們。
實際上,這里卻也是為那些衣冠楚楚的達官貴人們準備的、一個糖果色的地獄。
幾乎每一個潮濕的夜晚,都會有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學院深處。車上下來的人,有些是電視上道貌岸然的商界領袖,有些是在議會中慷慨陳詞的議員,甚至還有些是周末在講壇上布道的牧師與主教。他們帶著和善的微笑,進入孩子們的房間,用鏡頭和那雙布滿老人斑或戴著名貴腕表的手,做一些讓靈魂枯萎的事情。去玷污孩子們純潔的靈魂與肉身。
“我想逃出去,萊奧?!崩蚶蛟诤诎抵序榭s著,聲音細若蚊蚋。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都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然后,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緊緊握住。
“……那我們一起逃吧?!?
他們逃了出來,在那個雨水稍歇的凌晨,像兩只受驚的田鼠,鉆進了島上無邊的黑暗。但地獄的鎖鏈遠比他們想象的要長。學院的警報觸發的不是警察,而是一張無形的、由權力編織的大網。那些曾來此“消費”過的貴人們動用了他們的力量,一張針對兩個孩子的、不成比例的圍捕就此展開。
他們最終躲進一間廢棄的漁民小屋,在腐朽的木板下,他們找到了前任屋主留下的東西——一把老舊的獵槍和半盒子彈。當追捕者的手電光柱像利劍一樣刺破小屋的窗戶時,萊奧用他那瘦弱的肩膀抵住槍托,朝著門外嘶吼著扣動了扳機。
對峙短暫得令人心碎。
在一聲沉悶的、與獵槍巨響截然不同的槍聲后,萊奧像一個被剪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比地板上任何一塊霉斑都更要刺眼。
莉莉的世界在這一刻坍縮了,只剩下萊奧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也就在此時,創世界的那兩個存在剛剛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們將世界的毀滅者許夜的召喚方式,向所有的世界進行了昭告。也預示著但凡有人想要毀滅他所在的世界,無論原因,這個人都獲得了毀滅世界的方式和能力。
“莉莉……”萊奧的嘴里涌出血沫,他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卻努力地望著她,“……他們騙了我們。沒有上帝會來救我們……但是……但是有一個存在……”
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一個信號不良的收音機,正在接收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息。
“你知道嗎……只要……只要念出他的名字……”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在莉莉耳邊吐出了一個他自己也從未聽過的、拗口而神圣的音節。
“……他就會出現……實現……你的一切愿望……”
說完這句話,男孩的身體徹底松弛下去,再沒了生息。
門外,追捕者們的腳步聲和污言穢語越來越近。莉莉抱著萊奧逐漸冰冷的身體,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燒盡一切之后的灰燼。然后,她抬起頭,張開干裂的嘴唇。
一個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音節,一個撕裂了現實聲帶的古老詞匯,從她喉嚨深處迸發而出。
**“許——夜——”**
時間仿佛凝固了。空氣、光線、雨滴、塵埃,乃至追捕者們臉上的獰笑,都在這一瞬間被定格。一道無形的裂痕在莉莉面前展開,許夜穿著米歇爾那身潔白祭司服的形象,從中緩步走出。他身上沒有沾染一絲一毫這個世界的污穢,仿佛他行走在另一個維度。
莉莉抬起頭,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出了萊奧未能說出的祈愿。
“救救我們……”
他的目光掃過死去的男孩,又落在渾身顫抖的女孩身上,那雙洞悉萬物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近乎憐憫的疲憊。
“當然。”
他輕聲回應,然后隨意地抬起手,輕輕一揮。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整個世界,連同那些驚愕的追捕者、遠方的城市、道貌岸然的精英和這座罪惡的島嶼,都開始無聲地剝落、分解,化作億萬閃爍著悲哀光芒的星屑殘片。
許夜走到女孩身邊,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臉上的污跡。
他的手掌最終停留在女孩的頭頂,輕輕拍了拍,一股屬于這個世界原生神靈的力量包裹了她和萊奧的靈魂。
“我在‘天堂’等著你?!?
話音落下,許夜的身影消散。而莉莉的意識,連同萊奧那微弱的靈魂之火以及這個世界的所有其他生靈,都在這股力量守護下,與這個世界的殘骸一起,照著既定的軌跡,流向那唯一的、應許的終點——許夜的原初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