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即將為人父母。”有未還沉浸在喜悅中。他看見我如此冷靜，笑著對我說：“我還是過于激動了，應該冷靜一點。對了，我差點忘記了，你現在應該保持平靜的心態，不應該過于急躁或激動，是我太沖動了，我終究還是不如你啊！”

等他說完話，停下動作，他一直在搓手，我緩緩開口：“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

我沒有多少把握，預備破釜沉舟，因為我走投無路，我不知道他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可是一種力量驅使我行動。

“你說，你說的我都能辦到。”他臉上帶著喜悅的色彩。

“那個人……”

“什么？什么人？”他好像有點沒聽清，重復了一遍。

“實驗室里面那個中國人。”

“他怎么了？你要問我什么？”他的語氣依舊很平靜，我想到現在他還是沒有發現什么。

“我希望，你能放了他。”

聽到這兒他臉上喜悅的表情慢慢褪下，取而代之一種嚴肅的神情，他看著我，沒有開口說話，但是他的眼神讓我有點發慌，但很快我就不再懼怕他這種眼神。

“為什么你會希望放了他？可以告訴我原因嗎？”他語氣陰沉。

“因為他受了夠多的折磨了，如果你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日本軍人，你就應該放他回中國，如果要較量就應該光明正大的在戰場上較量，而不是把他關在實驗室里，讓人痛不欲生，就算這樣最后勝利了又有什么價值呢？難道戰勝了一個人的肉體就等于戰勝了他的精神和意志了嗎？我想未必吧。”

“你是現在才有的這種想法，還是，以前就有了？”他的表情依舊嚴肅，但是有一種防備和猜忌。

“你想聽實話？”我冷漠地看著他，但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不停。

他索性坐了下來：“今晚讓我們都坦誠一些吧！”

“好。”我干澀地回了一句，面對這種狀況，我并不游刃有余。

“你先問還是我先問？”他說。

“你可以先問。”

“你，出于什么理由讓我放了他？最真實的話。”

就在我開口時，他搶了我的話：“不會是愛上他了吧？”

“對。”

“唉！我早該想到這一切，就憑你三番兩次的救他，我早該想到這一切，可惜我沒有多想，那時我在猶豫著些什么呢？我在想著你會不會同意跟我結婚。”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是我們對別人又公平嗎？有時我在質疑你們做的事情，雖然你們總能給我們充分的理由，但是我總感覺哪里不對。”

“我在想如果我們做朋友，應該會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們成了夫妻。”

“是的，我想和你做朋友。”

“不，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想讓你做我的妻子，陪在我身邊，在寂靜的夜晚我們可以愉快的談心，我們可以談文學、音樂、戰爭，我們可以談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你喜歡的東西，我喜歡的東西，我們共同討厭的東西，那是多么輕松愉快的日子。這個秘密在你心里埋了這么久，為什么現在你要說出來打破這美好的一切。你知道嗎？現在我很恨你，因為你為了一個外國的男人傷害我，傷害我們曾經的歲月，傷害我們未出生的孩子。”

“我知道，對于這個，我很抱歉。”

“這不是抱歉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他強壓怒氣。

“所以呢？”

“你現在可以問我了。”

“我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么你會跟他一起去死嗎？帶著我們的孩子？”

“也許吧，如果沒有路可以走的話。”

“你可以再問我一遍。”

“你，會放了那個人嗎？”

“我永遠都不會！”他暴躁的跳起來，抽出墻上的武士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冷笑著：“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如此卑躬屈膝，今天為了那個男人……一個卑微的奴隸、失敗者！”

我抬頭靜靜的看著他，我驚訝極了，我原以為我會很憤怒、慌張、不知所措，可是那一刻我看著他的眼睛，等待著他下一步的行動，我如此輕松，如此坦然。

“你真的是一點都不怕死啊！還是說你已經吃定了我，吃定我不會對你動手，不會傷害你們，你這樣不覺得對我太殘忍了嗎？你利用我對你的愛傷害我，紀子啊，畢竟你是我的妻子啊，你怎么忍心！”

“你一定是走投無路了，今天晚上才會來求我的對吧？你知道，依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救出他，就算你動用其他力量，消息也遲早會傳到我的耳中，你這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招了吧。”

“是啊，的確是窮途末路，再也沒有任何辦法了，他被你們折磨的快死了，不是嗎？就算放了他也不一定會對你們構成什么威脅，既然這樣何不就放了他呢？”我悠悠地說。

“就算以前我有過一絲這樣的想法，如今也再無可能了。”

“那你動手吧。”

“我想知道你最后的籌碼是什么，會一直等著呢，而且一直不敢相信。”

“你明明知道，又何必逼我說出來呢！”

“我想讓你親口告訴我，好讓我割斷對你的最后一絲愛意，一個丈夫對妻子的信任和尊重。他需要她的忠誠，盡管他妻子從來沒有給過他。”

“你需要這種忠誠？”我內心其實有慌亂有猶豫，有那種黑暗的深淵吞噬著我，也吞噬著別人，我害怕那種東西將我毀滅，送上絕路。

“現在我不稀罕了。”

“那你，動手吧。”我開始慌張，但盡力不表現出來。

突然，他放下武士刀刀，頹敗的跌坐在榻榻米上。

“你明知道我不會對你動手。”

我沉默著，發生的這一切都在我的腦海中，像軍事推演那樣演習過一番，我大致知道這種結局，我并不感覺到絕望，因為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那個人快死的時候，我有時也驚訝，我何來這種巨大的勇氣面對自己的人性和摧殘別人的意志。

“就算你救了他，他成功的離開了這兒，可是你想過自己嗎？你會過上什么樣的日子？”

“我知道。”

“一切毫無意義，你也在所不惜嗎？”

“是的。”

“你要知道，一切無意義啊！”

“我知道。”

“我會現在就去殺了他！”他語氣提高，帶著憤怒，像是要用火把把一切都燒光殆盡。

“那就請把我也殺了吧。”

“你為什么總喜歡激怒我？紀子！”

“從你說出這一切之前，恐怕早已想到這一切會對我造成的傷害吧，因為我對你無限的寬容，你就可以這樣做嗎？我不會讓那個人活著走出實驗室的。”

“那是你的事情。”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背對著我說：“我也許可以給你——他的尸體。”

他說完這話，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我想他也許是走向實驗室。